房間裡開著燈。
宮崎清靠在床頭,背後墊著柔軟的靠枕,身上的居家長裙垂到膝側,雙腿半彎著,腳踝在燈光下顯得很白,整個人安靜得像是被夜色單獨隔出來的一幅畫。
她手裡拿著一本書。
書頁停在中間,卻已經很久沒有翻動。
房間布置得很整齊,書架,桌面,床頭櫃,每一樣東西都放在最合適的位置,連水杯和筆之間的距離都像是被某種冷靜的規則衡量過。
這裡不像一個少女隨手生活的房間。
更像一個被主人徹底掌控的小世界。
宮崎清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落出一點陰影,她的表情沒有變化,甚至在剛剛拒絕宮崎律子之後,也沒有任何多餘反應。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宮崎律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小清。」
宮崎清沒有回答。
宮崎律子似乎也知道她不會立刻回答,語氣放得更柔了一些。
「小高很久沒有來家裡了,剛才她還說想見見你,你出來打個招呼吧,這樣禮貌一些。」
房間裡依舊安靜。
宮崎律子站在門外,手裡端著那杯溫水,眼神有些複雜。
她知道自己這個理由很勉強。
但總得試一試。
她甚至還特意換了一個方向。
不是媽媽想進去。
不是媽媽想和你說話。
而是客人來了,你應該禮貌地見一面。
宮崎清從小就很重視規則。
只要把事情放進規則里,也許就能讓她願意開門。
宮崎律子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繼續道:「你小時候也很喜歡小高,她以前來家裡的時候,你還願意坐在旁邊聽她說話。」
話音落下。
房間裡終於傳來宮崎清的聲音。
「沒有這回事。」
宮崎律子一頓。
宮崎清的聲音很平靜,隔著門板傳出來,沒有溫度,也沒有責怪,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小時候沒有喜歡過任何人,也沒有和霜月高璃親近過。」
宮崎律子手指微微收緊。
宮崎清繼續道:「三歲零七個月的時候,她第一次來宮崎家,穿的是淺灰色外套,你當時站在客廳右側,心裡想的是,她看起來比上一次更年輕了,難怪熏那孩子總是被她壓得死死的。」
宮崎律子:「……」
「那天她遞給我一塊糖,你讓我接下,因為你覺得我如果拒絕,場面會變得尷尬。」
宮崎律子的眼神一點點變了。
宮崎清翻了一頁書,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我接下了,但沒有吃,因為那塊糖外包裝邊緣有輕微褶皺,像是放在包里太久了,而且霜月高璃遞糖的時候,注意力並不在我身上,而是在觀察你。」
宮崎律子站在門口,一時間沒有開口。
她記得這件事。
但只是有一點模糊印象。
那時候宮崎清還很小,小到大多數孩子連連續記憶都不該那麼清晰,更不要說連她當時心裡閃過的念頭都能複述出來。
房間裡,宮崎清繼續說道:「四歲的時候,霜月高璃第二次來,你說我今天心情很好,應該很喜歡她。」
宮崎律子喉嚨有些發緊。
「但那天我只是因為早餐里沒有胡蘿蔔,所以沒有拒絕你安排的見面。」
宮崎清語氣平穩,「你當時心裡想,小清今天看起來比平時乖一點,也許可以趁這個機會讓她和小高多接觸。」
宮崎律子端著水杯的手,終於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杯里的水面輕輕顫動。
她忽然意識到。
霜月高璃說的那些話,可能比她想像中更加準確。
小清不是記不住。
她都記得。
甚至記得過分清楚。
只是她從來不拿出來說。
宮崎清合上書。
「你剛才那句話,是臨時編出來的。」
宮崎律子:「……」
「你想讓我開門。」
宮崎清道,「因為霜月高璃剛才和你談過我的狀態,你開始擔心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也開始嘗試用規則,禮貌,舊日關係這些理由來影響我的行為。」
宮崎律子的表情徹底變了。
她站在門外,心裡忽然有一種被女兒完整剖開的錯覺。
不是爭吵。
不是責怪。
而是她所有藏在溫柔語氣下面的小心思,都被宮崎清一層一層拆出來,擺在了燈光底下。
房間裡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宮崎律子抬起頭。
下一秒,門鎖輕輕一響。
門打開了。
宮崎清站在門內。
她換下了白天的制服,居家長裙讓她整個人少了幾分學校里的冷淡鋒利,多了一點安靜柔軟的少女感,長發垂在肩側,眼神卻依舊清醒得近乎透明。
宮崎律子怔了一下。
她原本已經做好被繼續拒絕的準備。
可門真的開了。
那一瞬間,宮崎律子心裡居然湧起一點很不合時宜的感動。
果然。
小清還是在意媽媽的。
哪怕她嘴上說不能,哪怕她把所有理由都拆穿,最後還是願意打開門。
宮崎律子眼眶微微一熱。
「小清……」
宮崎清低頭看了一眼。
準確來說看的是宮崎律子手裡的水杯。
宮崎清伸手,把那杯溫水拿了過去。
動作自然,平穩,沒有半點猶豫。
宮崎律子還沒反應過來。
砰。
門關上了。
宮崎律子:「???」
門外安靜。
宮崎律子端水的手還停在半空。
房間裡傳來宮崎清平靜的聲音。
「水已經拿了。」
宮崎律子:「……」
宮崎清繼續道:「可以走了。」
宮崎律子:「???」
她站在門口,整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不是。
開門不是因為媽媽嗎?
是因為水?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忽然覺得剛才那一點感動顯得非常多餘。
幾秒後,宮崎律子深吸一口氣。
「小清。」
房間裡沒有回應。
宮崎律子忍了忍,最終還是沒有繼續敲門。
她轉身下樓,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有震驚。
有無奈。
還有一點被自家女兒精準拿走水杯後留下的迷茫,她們母女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惡化成這個樣子了嗎?
果然,這件事情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做才行。
因為宮崎清現在的這個舉動,更加堅定了,宮崎律子找黑羽士道過來幫忙的心,不管是多高的籌碼,只要是黑羽士道願意配合,她都願意給,盡宮崎家,以及她娘家那邊的全力!
……
與此同時。
雨宮熏的公寓樓道里。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雨宮熏一手拎著購物袋,一手牽著霜月愛莉,從電梯裡走出來,身後還掛著幾個超市塑膠袋,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剛被生活和晚高峰一起毆打過。
霜月愛莉也提著一個小袋子。
袋子裡裝著牛奶,麵包,還有幾盒兒童零食。
她表情很平靜。
但腮幫子還是鼓著。
顯然,她還沒有完全原諒「小高疑似忘記接人」這件事。
雨宮熏嘆了口氣。
「愛莉,等會兒到我家先吃點東西,今天就早點休息。」
霜月愛莉點頭。
「嗯。」
兩人剛轉過走廊拐角,就聽見前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再說一遍。」
雨宮熏腳步一頓。
霜月愛莉也抬起頭。
走廊盡頭,黑羽士道拄著拐杖,站在她家門口,書包放在旁邊,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窸窸窣窣地動。
門上的智能鎖亮著藍光。
【警告,檢測到歷史高危人員。】
黑羽士道面無表情,歪嘴龍王邪魅冷笑,你看我鳥不鳥你吧!
【目標存在多次異常滯留記錄。】
「我這是合法等待住戶回家。」
【目標攜帶多隻不明嚙齒類生物。】
「這是家屬。」
【未登記家屬信息。】
「那是你系統不完善。」
「還有,你這個臭外地的,怎麼和你黑羽叔叔說話呢?一個破門鎖,你也就現在狂一會兒了,待會兒你黑羽叔叔進去了,給你電池扣了,你可就遭老罪嘍……」
【檢測到目標正在對本設備進行語言攻擊。】
黑羽士道冷笑:「攻擊的就是你,氣不氣,氣不氣,有本事打我啊,你這個人機,有本事變成奧創一拳打死我,不然待會兒就給你電池扣了……」
持續嘲諷,精神攻擊,哪怕對手是一個人工智障也不放過,這就是我的忍道!!!
雨宮熏:「……」
霜月愛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