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宮熏沉默了。
小學門口的夜風吹過來,她頭髮有點亂,臉上還殘留著從燒烤攤一路趕過來的狼狽,整個人像是剛剛從謊言坍塌事故現場逃生出來,又被迎面塞了一張死亡考卷。
霜月愛莉背著小書包,站在校門旁邊,面無表情看著她。
「小高是不是忘記我了?」
雨宮熏腦子裡瞬間閃過霜月高璃剛才發來的消息。
【別說我忘了哈。】
【就說工作太忙了走不開。】
【實在不行,你就說堵車了。】
雨宮熏深吸一口氣。
「沒有。」
霜月愛莉看著她。
雨宮熏表情嚴肅,語氣堅定,仿佛正在宣讀什麼醫療證明。
「老師怎麼可能忘記你,她只是臨時工作上有事情,加班走不開,所以才讓我過來接你。」
霜月愛莉眨了眨眼。
「那你為什麼這麼晚才來?」
雨宮熏卡了一下。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還要致命。
她視線飄了一瞬,很快想起師父給出的第二套方案,立刻開口。
「堵車。」
霜月愛莉低頭,看了看她旁邊那輛共享單車。
雨宮熏:「……」
霜月愛莉抬頭。
「小雨。」
「嗯?」
「你確定騎這個會堵車?」
雨宮熏沉默一秒。
她忽然覺得,愛莉這個孩子年紀雖小,但攻擊角度非常刁鑽。
不過成年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可以在謊言崩塌之前,用另一個謊言臨時支撐結構。
雨宮熏面不改色。
「我一開始不是騎這個。」
霜月愛莉看著她。
「那是什麼?」
「車。」
雨宮熏越說越穩,甚至開始覺得自己這個解釋非常合理,「我一開始開車過來,開到一半發現堵車,太嚴重了,所以我立刻換成共享單車,才能這麼快趕過來。」
霜月愛莉安靜地看著她。
雨宮熏也安靜地看著她。
一大一小對視了幾秒。
值班老師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但非常體貼地沒有拆穿。
霜月愛莉最終點了點頭。
「哦。」
雨宮薰心里長長鬆了一口氣。
過了。
居然過了。
她忽然有點理解黑羽士道為什麼那麼喜歡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了,這種在懸崖邊緣矇混過關的感覺,確實有一種非常危險的刺激感。
值班老師走過來,確認了一下雨宮熏的身份,又低頭看向霜月愛莉。
「小愛莉,那老師就先回去了,路上注意安全。」
霜月愛莉很乖地點頭。
「老師再見。」
雨宮熏也跟著點頭。
「辛苦您了,給您添麻煩了。」
值班老師笑了笑,目送兩人離開,校門口的燈光落在地面上,把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有點長。
雨宮熏推著共享單車走到路邊,拍了拍后座。
「上來吧。」
霜月愛莉看了看那輛共享單車,又看了看雨宮熏。
「小雨,這個安全嗎?」
雨宮熏表情一僵。
不久之前,她剛用同一輛共享單車載過一個拄拐杖的死小鬼,一隻大黑耗子,以及非常複雜的謊言壓力。
從結果來看,至少沒翻車。
雨宮熏認真點頭。
「安全。」
霜月愛莉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坐上后座,兩隻小手抓住雨宮熏的衣服。
雨宮熏蹬上車。
夜風從街邊吹過來,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霜月愛莉坐在後面,抱著雨宮熏的腰,小臉貼近她後背。
然後她忽然沉默。
小雨好像很厲害。
雖然平時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也經常被小高說不靠譜,但有些地方確實很成熟。
霜月愛莉鼓了鼓臉。
只不過是沒用的脂肪罷了。
她以後也會有的。
哼。
而且她以後肯定比小雨更厲害,因為她不會忘記接人,也不會騎共享單車還說自己堵車。
雨宮熏騎在前面,完全不知道身後的小女孩已經完成了一場非常複雜的心理比較。
她只是覺得後背安靜得有點過分,於是忍不住問。
「愛莉,冷不冷?」
「不冷。」
「餓不餓?」
「有一點。」
雨宮薰心里一緊。
這就涉及到另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了。
她家裡沒吃的。
不但沒吃的,還乾淨得像剛剛經過饑荒副本清掃,連黑羽士道和大黑看了都陷入沉默。
雨宮熏咳了一聲。
「今天不回你家了,去我那裡住。」
霜月愛莉抬頭。
「小高不回來?」
「她今天有工作,暫時回不來。」
雨宮熏強行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自然,「所以你今天先住我家。」
霜月愛莉點頭。
「哦。」
雨宮熏繼續說道:「不過我家現在沒有吃的,所以我們先去超市買點東西。」
霜月愛莉沉默了一下。
「小雨。」
「嗯?」
「你家為什麼沒有吃的?」
雨宮熏:「……」
這個問題怎麼又繞回來了。
她想起不久前黑羽士道那句「老師,你一個成年人,家裡居然沒有吃的」,忽然覺得今晚所有人都在用不同方式審判她的生活能力。
雨宮熏嘴硬道:「因為我平時比較忙。」
霜月愛莉想了想。
「小高也這麼說。」
雨宮薰心里一涼。
霜月愛莉繼續道:「然後她就忘記接我了。」
雨宮熏:「……」
她忽然不敢接話了。
共享單車在路口拐彎,朝附近的超市過去。
另一邊。
黑羽士道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他拄著拐杖,背著書包,站在雨宮熏公寓門口,臉上的表情非常疲憊。
書包里,大黑一家已經成功會師。
大黑探出腦袋,嘴裡還叼著之前沒吃完的烤玉米邊角,身後隱約還能看見另一隻小一點的黑影,以及一團更小的小黑影。
黑羽士道低頭看著它。
「大黑,你以後要記住。」
大黑抬頭。
「吱?」
「人在江湖,最重要的就是家庭責任感。」
大黑:「吱。」
「當然,也不能忘記糧食儲備。」
大黑:「吱吱。」
黑羽士道點頭。
「你看,你比某些家裡沒吃的成年人靠譜多了。」
就在這時,門上的智能鎖忽然亮了起來。
藍光掃過黑羽士道的臉。
【警告,檢測到歷史高危人員。】
黑羽士道:「……」
【警告,目標曾於本住宅門口出現多次異常行為,正在重新評估威脅等級。】
黑羽士道抬頭,盯著智能鎖。
「你差不多得了。」
智能鎖毫無感情。
【檢測到非法滯留。】
「我這是等人。」
【檢測到疑似尾隨入侵。】
「我尾隨誰了?我比她們先到。」
【檢測到不明嚙齒類生物。】
大黑從書包里探出腦袋。
「吱?」
智能鎖沉默一秒。
【數量更新,檢測到多隻不明嚙齒類生物。】
黑羽士道立刻把大黑腦袋按回去。
「閉嘴,你這是物種歧視。」
【正在準備通知住戶。】
「住戶現在騎共享單車帶小孩買菜去了。」
【正在準備報警。】
黑羽士道:「???」
你媽了個……
他抬起拐杖,指著智能鎖。
「我去遛馬的,你是不是就會報警?」
智能鎖藍光閃了閃。
【報警功能,是本設備重要安全模塊。】
黑羽士道冷笑。
「你一個門鎖,安全模塊倒是挺多,怎麼沒給住戶準備吃的?」
智能鎖安靜了一下。
【本設備不提供食品採購服務。】
「那你有什麼用?」
【本設備負責守護家庭安全。】
黑羽士道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書包。
「現在這個家最不安全的地方,就是你不讓我進去。」
【邏輯錯誤。】
「你的邏輯才錯誤。」
樓道里,一人一鎖陷入對峙。
大黑在書包里動了動,似乎對這種跨物種、跨設備爭吵沒有太大興趣,只想繼續啃玉米。
黑羽士道深吸一口氣,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等雨宮熏回來之後,讓她把這個智能鎖拆了換成機械鎖。
機械鎖至少不會罵人。
更不會記仇。
與此同時。
宮崎家。
二樓走廊的燈光比大廳更柔和一些,宮崎律子端著一杯溫水,停在宮崎清的房門前。
她站了一會兒。
房門裡面很安靜。
安靜到讓人幾乎聽不見任何生活痕跡。
宮崎律子看著那扇門,眼神里有些複雜。
她想起剛才霜月高璃說的話。
高度自洽的封閉系統。
別人進不去。
她也不出來。
宮崎律子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
聲音很輕。
「小清。」
裡面沒有立刻回應。
宮崎律子垂下眼,語氣放得更柔。
「媽媽可以進來和你說說話嗎?」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宮崎清平靜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不能。」
宮崎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