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鬼?」
黑羽士道蹲在玄關旁邊,手裡還捏著剛剛從智能鎖里摳出來的電池,臉上的邪惡笑容僵得非常徹底。
手機屏幕上,宮崎清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安靜得像是某種來自社團深處的追魂符。
「你今天為什麼不來參加社團活動?」
「明天早上八點,到社團教室。」
「今天缺席的社團活動需要補上……」」
黑羽士道揉了揉眼睛。
他低頭再看。
還在。
他又揉了揉眼睛。
再看。
還是在。
黑羽士道沉默兩秒,緩緩抬起一隻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只要看不見。
就不存在。
這是貧窮少年在多年艱苦人生里總結出來的基礎求生哲學。
三秒後,他手指悄悄裂開一條縫。
屏幕還亮著。
宮崎清的消息還在那裡。
黑羽士道:「……」
他又把手指合上。
再裂開。
再看一眼。
消息依舊沒有消失。
甚至因為他長時間沒有回覆,那個聊天框顯得更加冷酷,更加無情,更加像是一張已經貼在他腦門上的明日處刑通知書。
黑羽士道放下手。
他開擺了。
雨宮熏站在廚房門口,懷裡還抱著剛剛熱好的牛奶,滿臉複雜地看著他。
「小鬼,你怎麼了?」
黑羽士道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手機,神情逐漸莊嚴。
「老師。」
「嗯?」
「我發現人生就是一場巨大的社團活動。」
雨宮熏:「???」
「你以為你逃掉了,其實只是部長大人把點名時間延後了。」
雨宮熏:「……」
她聽不太懂。
但她大概知道,黑羽士道又遭老罪了。
黑羽士道直到這個時候才終於反應過來。
今天下午沒去社團,不是躲過一劫。
也不是宮崎清忘記了。
部長大人根本沒忘。
她只是在這裡等他。
等夜深人靜,等他剛剛戰勝智能鎖,等他以為自己今天終於能稍微喘口氣,然後一刀精準插進他的求生系統里。
黑羽士道深吸一口氣。
不行。
不能坐以待斃。
他的大腦開始瘋狂轉動。
原本因為連續跑路、吃燒烤、拆門鎖而變得有些光滑的大腦,硬生生開始重新長出褶皺。
方案一。
明天早上裝病。
不行。
宮崎清連肚子疼都提前封死了,甚至連廁所、人類尊嚴和下水道路線都封死了,這說明她已經對他的常用逃生路線建立了完整資料庫。
方案二。
明天早上失蹤。
不行。
現在雨宮熏家裡有愛莉,有大黑一家,有一隻被他摳掉電池的智能鎖,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導致他的坐標被暴露。
方案三。
讓山本先人替他去。
黑羽士道認真思考了一秒。
不行。
山本先人那個飯糰頭只要走進社團教室,三分鐘內就會因為腦補自己被部長大人單獨召見而開始自我攻略,然後把事情搞得比現在更可怕。
方案四。
讓伊藤不誠替他去。
不行。
伊藤那個遺忘鬼存在感太低,可能剛進門就被世界自動刷新成背景板,連替死鬼都當不明白。
方案五。
提前滑跪。
黑羽士道的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對。
就是這個。
與其等明天被部長大人當場審判,不如今晚先把態度擺正。
人類文明之所以能發展到今天,靠的不是力量。
是滑跪。
黑羽士道立刻低頭,開始編輯消息。
「部長大人。」
刪掉。
太普通。
不夠誠懇。
「尊敬的部長大人。」
停頓。
繼續輸入。
「今日部員因為不可抗力,沒有及時參加社團活動,對此深感慚愧,痛心疾首,輾轉反側,差點當場反省成一條鹹魚……」
黑羽士道看了兩秒。
不行。
太像作文。
宮崎清可能會讓他明天寫八百字擴寫。
他果斷刪掉。
重新來。
「部長大人,我永遠是您最忠實的馬仔。」
他看著這句話,覺得味道對了。
然後繼續輸入。
「所以今天那一次部員小小的失誤,是否可以被寬大處理?」
想了想,他又補了一句。
「明天早上我一定準時抵達社團教室,以實際行動證明自己對社團的忠誠。」
黑羽士道猶豫半秒。
最後又加上一行。
「當然,如果社團活動可以改成吃早飯,那忠誠度會更高。」
發送。
消息發出去之後,黑羽士道長長鬆了一口氣,雖然很難,但還是做到了,真不愧是他!
這就是智慧。
這就是低姿態。
這就是貧窮少年面對上位者時,從社會毒打中提煉出來的生存技巧。
雨宮熏看著他那副像是剛剛完成外交談判的表情,忍不住開口。
「小鬼,你又在搞什麼?」
黑羽士道把手機放低,表情嚴肅。
「老師,我正在用語言維護自己的生命安全。」
雨宮熏:「……」
這傢伙再說什麼東西……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
宮崎家。
宮崎清剛剛洗漱完,房間裡的燈光比剛才暗了一些,床頭柜上的水杯已經被放回原位,杯壁上還殘留著一點溫水的霧氣。
她坐在床邊,長發垂在肩側,睡裙柔軟地貼著身體線條,腳尖輕輕踩著地毯,整個人安靜得像是夜色里唯一沒有被打擾的部分。
手機震了一下。
宮崎清垂眸。
黑羽士道終於回復了。
她點開聊天框。
「部長大人,我永遠是您最忠實的馬仔。」
「所以今天那一次部員小小的失誤,是否可以被寬大處理?」
「明天早上我一定準時抵達社團教室,以實際行動證明自己對社團的忠誠。」
「當然,如果社團活動可以改成吃早飯,那忠誠度會更高。」
宮崎清安靜地看完。
半分鐘後,她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忠實的馬仔。
小小的失誤。
寬大處理。
吃早飯。
很典型的黑羽士道式防禦結構。
先降低姿態,再弱化責任,然後試圖把懲罰場景改造成進食場景。
宮崎清指尖點在屏幕上。
「你的缺席不是小小的失誤。」
黑羽士道幾乎秒回。
「部長大人,任何偉大的社團都應該允許部員在複雜人生中出現一次微不足道的迷路。」
宮崎清看著這句話。
「你不是迷路。」
黑羽士道:「部長大人明察秋毫,那我就是被命運裹挾。」
宮崎清:「命運讓你從食堂三樓廁所逃跑?」
黑羽士道:「……」
雨宮熏公寓裡,他看著這行字,臉色當場一黑。
她怎麼知道?
不對。
她當然知道。
宮崎清那個女人當時就在食堂三樓,而且還會讀心,搞不好他跑到樓梯口的時候,對方已經把他的逃跑路線復盤了三遍。
黑羽士道低頭打字。
「部長大人,這是污衊。」
宮崎清:「你沒有從廁所方向離開?」
黑羽士道:「我只是尊重人類尊嚴。」
宮崎清:「我已經說過,明天不能用這個理由。」
黑羽士道沉默。
這個女人好難纏。
他換了一個角度。
「部長大人,其實今天情況非常複雜,我經歷了新聞部殘黨危機,食堂三樓生存危機,醫務室恐怖片危機,智能鎖人機大戰危機,已經屬於連續作戰後的受害部員。」
宮崎清:「所以你沒有參加社團活動。」
黑羽士道:「所以我需要組織關懷。」
宮崎清:「明天八點。」
黑羽士道:「部長大人,八點是不是太早了?」
宮崎清:「七點半也可以。」
黑羽士道立刻改口。
「八點很好。」
宮崎清看著屏幕,眼神平靜。
黑羽士道的回覆速度很快。
說明他現在已經看手機。
也說明之前未讀不是沒有設備條件,而是處於某種沒看手機或者不方便看手機的狀態。
她想起霜月高璃心聲里的那句話。
小雨現在最好已經把人穩住了。
宮崎清垂下眼。
雨宮熏。
霜月高璃。
黑羽士道。
三個人之間存在她不知道的聯繫。
這讓整個模型變得更有意思。
她繼續輸入。
「你現在在哪裡?」
黑羽士道看到這句話,求生本能瞬間報警。
地址。
定位。
危險。
不能說。
他立刻回復。
「在安全的地方。」
宮崎清:「具體位置。」
黑羽士道:「部長大人,人類在夜晚也需要一點隱私。」
宮崎清:「你在雨宮熏那裡?」
黑羽士道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
雨宮熏端著牛奶從旁邊經過,看見他這個反應,腳步一頓。
「小鬼?」
黑羽士道沒有回她。
他盯著屏幕,眼睛一點點睜大。
不是哥們……這個你也猜到了?
不能是隔著手機屏幕還能讀心什麼的吧,這不耍賴嗎?
策劃什麼時候削弱一下啊!
服了都,這麼影響玩家體驗的東西居然還不修,熱烈馬,退錢!!!
他低頭飛快打字,十分「誠實」表示……
「沒有。」
宮崎清:「你否認得太快。」
黑羽士道:「部長大人,這是因為我光明磊落。」
宮崎清:「你剛剛說自己是忠實馬仔。」
黑羽士道:「忠實馬仔也可以光明磊落。」
宮崎清:「但會逃跑。」
黑羽士道:「……」
他感覺自己被精準打擊了。
宮崎清沒有繼續追問地址。
她換了一個問題。
「你今天見過霜月高璃嗎?」
黑羽士道看著屏幕,表情逐漸凝固。
霜月高璃?
怎麼忽然跳到霜月高璃?
他腦子飛快轉動。
不能承認。
也不能否認得太假。
宮崎清會讀心。
雖然隔著手機應該讀不到。
但這個女人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就算讀不到,她也能從回復速度、措辭和標點裡把人扒得只剩褲衩。
黑羽士道謹慎輸入。
「部長大人,世界很大,人很多,有些人見過,有些人沒見過,有些見過也可以當沒見過。」
宮崎清看完這句話,眸子微微眯起。
「你認識她。」
黑羽士道:「部長大人,這句話過於武斷。」
宮崎清:「你沒有否認。」
黑羽士道:「我這是尊重語言的複雜性。」
宮崎清:「你在迴避。」
黑羽士道:「我這是保護無辜路人。」
宮崎清:「霜月高璃不是無辜路人。」
黑羽士道:「……」
完了。
這天聊不下去了。
宮崎家裡,宮崎清靠在床頭,手機屏幕映著她微微眯起的眼睛。
她停頓片刻,終於發出最後一條消息。
「你是怎麼認識霜月高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