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氣婦人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因為澤村璃月根本沒有理她。
日料店裡一片狼藉,桌子歪了,椅子歪了,餐巾紙飛得到處都是,服務員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職業微笑,但那個微笑怎麼看都像是已經快要裂開了。
廚師站在吧檯後面,沉默地看著這對母女。
他這輩子做過很多壽司。
但還是第一次看見壽司以這種方式參與家庭倫理戰爭。
貴氣婦人臉上頂著兩個熊貓眼,頭髮也亂了,身上那股貴氣還在,只是被打得稍微有點歪。
她看著對面低頭噠噠噠打字的澤村璃月,胸口不斷起伏。
「澤村璃月!」
澤村璃月沒抬頭。
貴氣婦人更氣了。
「小粉毛,我在和你說話!」
澤村璃月還是沒抬頭。
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機屏幕上,手指飛快敲動,像是正在寫一份關係到人生勝負的戰書。
貴氣婦人:「……」
太過分了。
真的太過分了。
打不過就算了。
罵不過也算了。
現在居然連理都不理她。
貴氣婦人深吸一口氣,試圖用成熟母親的風度壓住怒火。
然後失敗了。
「服務員,結帳!」
她決定先處理現實問題。
畢竟再怎麼母女戰爭,也不能賴人家的店。
店裡被她們兩個折騰得七零八落,椅子要扶,桌子要整理,地板要清理,還有一堆被誤傷的餐具和盤子。
這些都要賠。
好在這點錢對貴氣婦人來說不算什麼。
問題不是錢。
問題是丟人。
尤其是在她頂著兩個熊貓眼,還要一本正經掏卡賠償的時候,服務員臉上的表情明顯快繃不住了。
貴氣婦人把卡遞過去,聲音冷靜。
「損壞的東西一起算。」
服務員低頭接卡。
「好的,客人。」
貴氣婦人眼角抽了抽。
不要笑。
她看見了。
你嘴角動了。
等賠完錢,貴氣婦人才拽著澤村璃月往外走。
澤村璃月一隻手被她抓著,另一隻手還拿著手機,整個人被拖著走,腦袋卻低著,一點也不耽誤繼續打字。
貴氣婦人氣得咬牙。
「你到底在寫什麼?」
澤村璃月沒理她。
貴氣婦人忍。
走出日料店,夜風吹到臉上,她才想起自己現在的臉有多糟糕。
果然,路邊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兩個熊貓眼。
亂掉的頭髮。
身邊還拖著一個粉毛少女。
這個組合放在東京夜晚的街頭,也算是有點過於醒目了。
貴氣婦人臉皮薄。
至少在這種時候很薄。
她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隨便攔一輛車把自己塞進後備箱裡,最好全世界都不要看見她現在這副樣子。
按道理來說,澤村璃月也該臉皮薄。
換成平時,被這麼多人看著,她肯定也會紅著臉加快腳步,恨不得把臉埋進衣領里。
但現在不一樣。
澤村璃月的腦子裡只有黑羽士道。
周圍人看不看她,不重要。
歐巴桑丟不丟人,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必須立刻把剛剛那通電話的問題解釋清楚。
必須解釋。
而且要把責任完全從自己身上摘出去。
她低頭,繼續噠噠噠。
【士道,對不起,剛剛我不是故意掛你電話的。】
刪掉。
太正常了。
不夠慘。
她重新輸入。
【士道,對不起,剛剛我的手機被某個可惡的歐巴桑搶走了,她說你是壞人,還不讓我接你的電話。】
澤村璃月手指停了一下。
還不夠。
她繼續打。
【她還把我的手機關機了,不讓我聯繫你,我當時已經很努力想搶回來了,但是她特別歹毒,特別過分,完全不聽我解釋。】
貴氣婦人在前面走著走著,忽然覺得不對勁。
這小粉毛怎麼這麼安靜?
她回頭看了一眼。
澤村璃月還在打字。
貴氣婦人眯起眼睛。
這不對。
以她對小粉毛的了解,這個表情,這個速度,這個咬牙切齒的輸入姿態,怎麼看都不像是在寫什么正常東西。
她放慢腳步,悄悄往旁邊挪了一點。
澤村璃月沒有察覺。
貴氣婦人伸長脖子,偷偷瞄了一眼。
下一秒,她看見了屏幕上的內容。
【不過沒關係,我已經把手機搶回來了,那個歐巴桑也已經被我收拾了,她以後再也不能阻止我聯繫你了。】
貴氣婦人:「???」
她停住了。
澤村璃月繼續打。
【士道,你不要誤會我,我真的一直在等你聯繫我,都是歐巴桑太壞了。】
貴氣婦人腦袋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不是。
這還是人嗎?
剛剛是誰自己掛電話的?
是誰自己關機的?
是誰信誓旦旦說世界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現在幾句話就變成她這個可愛漂亮的媽媽搶手機,關機,阻止聯繫,還特別歹毒?
貴氣婦人眼睛一點點睜大。
「小粉毛。」
澤村璃月沒理。
「小粉毛!」
澤村璃月繼續打字。
貴氣婦人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小粉毛,你是人嗎!」
澤村璃月皺眉。
「歐巴桑,別吵。」
「我別吵?」
貴氣婦人指著手機,氣得聲音都變了,「你就這麼對你可愛漂亮的媽媽?你把鍋全扣我頭上?」
澤村璃月低頭,繼續輸出。
【她現在還想威脅我,不讓我把真相告訴你。】
貴氣婦人:「???」
她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澤村璃月!」
澤村璃月依舊不理她。
她現在已經進入了寫小作文的忘我狀態。
【但是我不會害怕的,我會努力保護好我們的聯繫,不會再讓歐巴桑破壞了。】
貴氣婦人臉都漲紅了。
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遭過很多罪。
但今天這一段,絕對能排進前三。
被拉黑。
被壽司噎。
被壽司蓋臉。
被小粉毛打成熊貓眼。
現在還要被小粉毛寫進小作文里當反派。
士可忍,歐巴桑不能忍!
貴氣婦人伸手就去搶手機。
「你給我刪了!」
澤村璃月立刻護住手機。
「不刪!」
「你誣陷媽媽!」
「你本來就很可惡!」
「剛剛是你自己掛的電話!」
「都是你影響我的判斷!」
「我只是問了一句萬一是黑羽士道怎麼辦!」
「你為什麼不堅持讓我看!」
貴氣婦人:「???」
這是什麼歪理?
她要是再多堅持一句,這小粉毛當時估計能把刺身也扣她頭上。
現在又怪她不堅持?
貴氣婦人氣得眼前發黑。
兩個人在路邊拉扯起來。
澤村璃月死死護著手機,貴氣婦人死死抓著她的手腕,母女二人的動作越來越大,路邊行人紛紛停下腳步。
「刪掉!」
「不刪!」
「你敢發試試!」
「我就發!」
「小粉毛你今天完蛋了!」
「歐巴桑你才完蛋了!」
下一秒,兩人又一次扭打在一起。
街邊路燈下,貴氣婦人頂著兩個熊貓眼,澤村璃月粉毛亂飛,手機在兩個人手裡被搶來搶去,最後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屏幕亮著。
聊天框還停留在那篇小作文上。
澤村璃月和貴氣婦人同時僵住。
兩個人低頭看去。
只見手機摔在地上的瞬間,像是命運親手按下了按鈕。
屏幕上方,出現了一行小字。
發送成功。
澤村璃月:「……」
貴氣婦人:「……」
夜風吹過。
母女兩人同時陷入沉默。
另一邊,雨宮熏的公寓裡。
黑羽士道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智能鎖已經徹底安靜了。
門邊散著幾顆電池,電池蓋被放在鞋柜上,藍光不再閃爍,報警提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黑羽士道蹲在地上,臉上露出邪惡的笑容。
「桀桀桀。」
「臭外地的,還不是被你黑羽叔叔拿下了。」
雨宮熏站在不遠處,看著門邊被拆得暫時失去尊嚴的智能鎖,沉默了很久。
霜月愛莉已經醒了一點,躺在沙發上,懷裡被塞了一杯溫牛奶,臉色還是有點白,看書包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種深淵入口。
書包里,大黑一家被黑羽士道強行按住,不允許再次探頭。
黑羽士道剛準備站起來,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動作一頓。
又震了一下。
再震一下。
黑羽士道低頭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
最上面,是宮崎清發來的幾條消息。
【你今天為什麼不來參加社團活動?】
【明天早上八點,到社團教室。】
【今天缺席的社團活動需要補上。】
【缺席理由不能寫肚子疼,廁所,人類尊嚴,或者下水道路線。】
黑羽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