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間裡的水聲停了。
浴室門被推開一條縫,溫熱的水汽從裡面散出來,澤村璃月穿著寬鬆的睡裙走出來,粉色長髮濕漉漉地垂在肩側,黑眼圈還在,但洗完澡以後,那種敗犬小幽靈一樣的陰沉感終於稍微淡了一些。
她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看向床上。
貴氣婦人已經躺下了。
不但躺下了,還把被子拉到了胸口,閉著眼睛,一副睡得非常安詳的樣子。
如果不是她臉上的兩個熊貓眼實在太顯眼,整個人看起來甚至有幾分豪華酒店睡美人的氣質。
澤村璃月皺了皺眉。
「歐巴桑?」
床上的貴氣婦人一動不動。
澤村璃月又喊了一聲:「你睡了?」
貴氣婦人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呼吸平穩,表情安詳,仿佛她已經徹底與這個殘酷的世界斷開連接。
實際上。
貴氣婦人心裡已經汗流浹背了。
她沒有睡。
一點都沒有。
她只是進入了一種非常高端的防禦形態,俗稱裝死。
剛剛她拿著澤村璃月的手機,打著守護敗犬小粉毛的名義,順手做了一點點小小的戀愛教學。
比如。
「士道,你喜歡我嗎?」
比如。
「你要說實話,不許逃避。」
比如。
「如果你不回答,那我就當你默認了。」
再比如。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愛?」
發完之後,貴氣婦人本來還覺得自己發揮得很好,甚至有一種「老一輩戀愛方法果然乾脆利落」的成就感。
直到黑羽士道那邊隔了一會兒,發來了一句非常冰冷的問題。
「你該不會是佳子阿姨吧?」
那一瞬間。
澤村佳子沉默了。
她看著屏幕上的「佳子阿姨」四個字,感覺自己被一把名為「身份暴露」的冷水從頭澆到腳。
完了。
她闖禍了。
而且是大禍。
所以在聽見浴室水聲變小的時候,澤村佳子立刻把手機放回原位,動作輕柔地爬回床上,閉眼,蓋被,裝死,一氣呵成。
只要她睡著了。
就和她沒有關係。
只要她沒有醒。
小粉毛就不能打她。
成年人偶爾也需要用逃避來維護生命安全,這一點,她覺得黑羽士道應該很能理解。
澤村璃月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見她確實沒有反應,也就沒有繼續喊。
「吃飽就睡,歐巴桑你是豬嗎?」
貴氣婦人心裡一顫。
但她忍住了。
不可以動。
現在動一下,等於自首。
澤村璃月沒再理她,坐到梳妝檯前開始吹頭髮。
吹風機嗡嗡響起來,熱風卷著粉色髮絲往後飛,鏡子裡映出她還帶著一點紅的眼睛。
她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忽然小聲開口。
「也不知道士道有沒有看見我之前發過去的消息。」
床上的貴氣婦人:「……」
汗。
好多汗。
澤村佳子閉著眼睛,感覺自己後背已經開始冒冷汗。
她很想說,看見了。
不但看見了,還回了。
不但回了,還把你偉大善良機智過人的媽媽醬精準識破了。
但她不能說。
現在說,等於把自己從被窩裡挖出來送上斷頭台。
澤村璃月一邊吹頭髮,一邊自顧自地說:「我已經解釋清楚了,應該沒問題吧,雖然歐巴桑確實很歹毒,但士道應該能理解我才對。」
貴氣婦人:「……」
不是。
你解釋清楚什麼了?
你那叫解釋嗎?
你那叫把你媽寫成東京深夜惡毒反派!
澤村佳子越想越不服,但她依舊沒有動。
小不忍則亂大謀。
只要熬到小粉毛睡覺,這一劫就算過去。
吹風機的聲音持續了一會兒,終於停下。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澤村璃月把吹風機放回去,又用梳子把頭髮簡單梳順,整個人看起來終於不像之前那麼狼狽了。
她走到床邊,伸手拿起手機。
貴氣婦人的心臟猛地一停。
來了。
命運的審判來了。
澤村璃月原本只是想看一眼黑羽士道有沒有回覆。
然後她看見了聊天記錄。
第一句。
「士道,你喜歡我嗎?」
澤村璃月:「……」
她整個人當場靜止。
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貴氣婦人躺在床上,閉著眼,心裡瘋狂默念。
看不見我。
看不見我。
偉大的歐巴桑已經睡著了,睡著的人是無辜的,睡著的人不能被攻擊,睡著的人享有基本人權。
澤村璃月繼續往下看。
「你要說實話,不許逃避。」
「如果你不回答,那我就當你默認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愛?」
「是不是不好意思說?」
「沒關係,我允許你害羞。」
澤村璃月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手機殼發出非常危險的輕響。
她裂開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裂開,而是整個人從精神結構到敗犬尊嚴都被這一排排消息劈成了好幾瓣。
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東西?
她只是去洗了個澡。
為什麼世界就變成了這樣?
歐巴桑到底拿她的手機幹了什麼?
澤村璃月的眼睛逐漸瞪圓,瞳孔里像是有什麼東西開始一點一點燒起來。
她低頭繼續看。
最後一條,是黑羽士道發過來的。
「你該不會是佳子阿姨吧?」
空氣安靜了一秒。
澤村璃月慢慢抬頭,看向床上閉眼裝睡的貴氣婦人。
貴氣婦人心裡咯噔一下。
不妙。
非常不妙。
她感覺到殺氣了。
澤村璃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得有點嚇人。
「歐巴桑。」
貴氣婦人沒動。
她已經睡著了。
她什麼都不知道。
澤村璃月又喊了一聲。
「澤村佳子。」
貴氣婦人的睫毛非常輕微地抖了一下。
完了。
連全名都出來了。
這已經不是普通紅溫,這是敗犬小粉毛進入最終形態前的前搖。
她繼續裝死。
大腦卻在瘋狂運轉。
她都睡著了。
應該不至於過來打她吧?
畢竟人不能攻擊睡著的媽媽。
哪怕那個媽媽只是稍微拿女兒手機給喜歡的人發了幾條比較直白、比較先進、比較老一輩戀愛智慧的消息。
這個想法剛剛冒出來。
被子忽然被人一把掀開。
貴氣婦人還沒來得及睜眼,澤村璃月已經撲了上來,動作快得像是一隻被徹底點燃的粉毛貓。
「歐巴桑!!!」
貴氣婦人慘叫一聲,瞬間睜眼:「等一下,小粉毛,你聽我解釋!」
澤村璃月根本不聽。
她一隻手抓住貴氣婦人的肩膀,另一隻手直接按住對方的臉,紅著眼睛開始瘋狂輸出。
「你拿我的手機發了什麼東西?!」
貴氣婦人掙扎:「這是戀愛教學!」
「誰讓你教學了!」
「你自己太敗犬了,媽媽幫你推進一下進度怎麼了!」
「你還問他喜不喜歡我!」
「這種問題本來就要問,不問怎麼知道答案!」
「那你為什麼用我的手機問!」
「因為用我的他會拉黑!」
澤村璃月:「???」
這句話甚至讓她短暫卡了一下。
貴氣婦人抓住這個機會,試圖翻身逃跑。
但澤村璃月已經徹底紅溫,根本不給她機會,直接一把把枕頭扣到她臉上,然後騎在被子邊緣,抓著她的睡衣領子瘋狂搖晃。
「他都看出來是你了!」
「看出來說明他聰明!」
「你還驕傲?!」
「我這是客觀評價!」
澤村璃月氣得眼睛更紅,抬手就把旁邊的小抱枕砸過去。
貴氣婦人被砸得腦袋一歪,兩個熊貓眼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慘烈。
她本來還想嘴硬,但澤村璃月已經開始進行連續攻擊。
先是枕頭。
再是被子。
最後連她剛剛蓋著的毛毯都被澤村璃月拽起來,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捲成一隻歐巴桑壽司。
「救命!」
貴氣婦人慘叫,「小粉毛你冷靜一點,媽媽也是為了你好!」
「你為了我好,就拿我手機問士道喜不喜歡我?!」
「這叫直球!」
「這叫社死!」
「你這種敗犬就是太在意社死了,所以才一直在門口聽!」
澤村璃月動作停了一瞬。
下一秒,攻擊強度翻倍。
「歐巴桑你去死吧!!!」
酒店房間裡再次爆發出慘烈的母女戰爭。
被子飛了。
枕頭飛了。
床頭柜上的薯片也飛了。
貴氣婦人一邊慘叫,一邊試圖用自己成熟大人的力量進行反擊,但她剛剛裝死太久,起手慢了半拍,再加上熊貓眼還沒恢復,整個人處在戰鬥力下降狀態,很快就被澤村璃月按在床上摩擦。
「錯了錯了,小粉毛,媽媽錯了!」
「晚了!」
「我下次不發了!」
「你還想有下次?!」
「不,沒有下次,沒有下次!」
澤村璃月氣得頭髮都亂了,粉色髮絲貼在臉側,眼睛紅紅的,整個人像是剛剛從羞恥地獄裡爬出來,還順手把罪魁禍首拖回去一起埋了。
而床邊掉落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聊天框停在最下面。
黑羽士道最後發來的消息安靜地躺在那裡。
「你該不會是佳子阿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