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間裡，母女大戰終於結束了。
這一次不是雙方同時停手，也不是因為某種理性回歸，更不是因為母女之間忽然湧現出什麼溫馨親情，而是因為澤村佳子單方面被打成了表情包。
地毯上，澤村佳子仰面倒在那裡，頭髮亂得像是剛剛被颱風從歐洲一路吹到東京，臉上的兩個熊貓眼在上一輪戰鬥基礎上獲得了史詩級加強，現在已經不是普通熊貓眼，而是看一眼就能讓動物園連夜發來聘書的程度。
她一隻手搭在胸口，一隻手無力地垂在旁邊，整個人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沒有硝煙但全是枕頭、被子、毛毯和小粉毛怒火的戰爭。
澤村佳子想不明白。
為什麼會這樣？
按道理來說，剛剛她已經吃飽喝足，狀態很好，體力充沛，怒氣也夠，應該是戰力巔峰期才對。
可是現實證明，憤怒加持下的小粉毛，戰鬥力根本不能按照常規數值計算。
平時母女兩個人扭打，最多算五五開，誰也別想占便宜，誰也別想全身而退。
但這一次不一樣。
澤村璃月是真的紅溫了。
她不是普通憤怒，而是「歐巴桑拿我手機問士道喜不喜歡我還被士道發現是歐巴桑」的羞恥暴擊疊滿之後，進入了一種類似敗犬最終形態的奇怪狀態。
這種狀態下，她的攻擊附帶精神傷害。
澤村佳子被打得抬不起頭。
最終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澤村佳子躺在地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小粉毛……」
床上，澤村璃月抱著手機，壓根沒理她。
澤村佳子：「……」
好冷漠。
這就是敗犬女兒對待可愛漂亮媽媽的態度嗎？
澤村璃月坐在床上，膝蓋上蓋著被子，濕漉漉的粉色長髮已經幹了一半，發尾柔軟地散在肩側，眼睛還紅紅的，整個人卻安靜得有點過分。
她盯著手機屏幕。
屏幕里，是剛剛那一串讓她羞恥到靈魂出竅的聊天記錄。
「士道，你喜歡我嗎？」
「你要說實話，不許逃避。」
「如果你不回答，那我就當你默認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愛？」
「是不是不好意思說？」
「沒關係，我允許你害羞。」
這些話都是澤村佳子發的。
按理來說，澤村璃月應該立刻撤回，立刻解釋，立刻把這段聊天記錄從世界上刪除，最好連黑羽士道的記憶也一起打包格式化。
但她沒有。
因為這些問題雖然是歐巴桑發出去的，卻偏偏也是她一直想問的。
只是她不敢問。
從以前開始，她就不敢問。
問了怎麼辦？
如果士道說不喜歡呢？
如果士道裝傻呢？
如果問完之後，連現在這種「好像還有機會」「好像還能繼續靠近」「好像至少還能說話」的狀態都沒了呢？
那不就和那些動漫裡面的敗犬一樣了嗎？
明明喜歡得要死，卻一直不敢往前走，最後只能站在門口聽，聽到別人關門，聽到別人牽手，聽到別人把自己的人生從她眼前帶走。
澤村璃月咬住嘴唇。
她不想變成那樣。
但她又真的怕。
所以某種意義上，澤村佳子這一次還真沒完全錯。
這確實是一個勇敢的決定。
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偉大母親用熊貓眼和生命安全換來的勇敢直球。
唯一的問題在於。
如果失敗了。
如果黑羽士道沒有給出她想要的結果。
那麼澤村佳子就會從「偉大母親」瞬間變成「罪魁禍首」，成為導致她人生徹底滑坡的最大戰犯。
到時候，她會把歐巴桑再打成一張新的表情包。
然後撤回全部消息。
再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比如發一句：「士道，你別誤會，剛才都是歐巴桑亂發的。」
再比如：「我們不是好兄弟嗎，我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想法？」
再再比如：「哈哈，開玩笑的，你不會當真了吧？」
澤村璃月想像了一下這些話，臉色逐漸變得慘白。
太牽強了。
牽強到連她自己都不信。
可是如果真的被拒絕，她大概也只能這麼自欺欺人。
澤村璃月抱緊手機，整個人一點一點縮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紅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消息狀態變化了。
已讀。
澤村璃月呼吸一滯。
澤村佳子躺在地上，本來已經準備安靜裝屍體，聽見床上忽然沒動靜，也忍不住悄悄睜開一條眼縫。
她看見澤村璃月整個人僵住了。
澤村佳子心裡咯噔一下。
「回了？」
澤村璃月沒有回答。
她盯著屏幕。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有新消息。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還是沒有新消息。
澤村璃月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她破防了。
不是。
為什麼不回？
已讀了為什麼不回？
你都看見了啊！
你看見了「士道，你喜歡我嗎」這種話，你怎麼可以不回？
澤村璃月抱著手機，整個人從被子裡坐起來，粉毛因為動作太急，又亂了一點。
「回消息啊……」
她小聲念叨。
屏幕安靜。
「快回啊……」
還是安靜。
澤村璃月越等越急，越急越慌，越慌越覺得自己剛才沒有及時撤回的行為像是在懸崖邊上跳鋼管舞。
澤村佳子從地上悄悄爬起來一點。
「小粉毛，要不……」
澤村璃月猛地看她。
澤村佳子立刻重新躺平。
「我死了。」
澤村璃月沒空理她，低頭繼續盯著手機，眼睛紅紅的，嘴裡碎碎念：「為什麼還不回消息，快給我回消息啊，士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看見了裝死，你怎麼可以已讀不回……」
另一邊。
雨宮熏的公寓裡。
黑羽士道躺在臥房的小床上，看了看時間。
差不多一點鐘了。
該睡覺了。
今天這一天，他從早到晚被命運拽著頭髮在地上拖行，新聞部、食堂三樓、宮崎清、小野寺殘音、雨宮熏、霜月高璃、霜月愛莉、智能鎖、大黑一家，還有澤村璃月和某位疑似佳子阿姨的深夜消息，一個接一個，像是在給他的人生安排地獄團建。
正常人早就沒了。
他黑羽士道還能活到現在，已經足以證明人類的生命力可以在貧窮和不要臉的雙重滋養下發生奇蹟。
黑羽士道把澤村璃月那邊的聊天框看了一眼。
「你該不會是佳子阿姨吧？」
消息已讀。
對面沒回。
黑羽士道眨了眨眼。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
肯定是佳子阿姨。
正常的澤村璃月不會這麼直球，至少不會上來就問「士道，你喜歡我嗎」這種能把空氣炸成碎片的問題。
當然，也不排除小粉毛被歐巴桑刺激到腦子短路。
不過不重要。
黑羽士道已經不想分析了。
他現在只想睡覺。
這個世界沒有什麼事情，比一個貧窮少年在凌晨一點蓋上小被子睡覺更重要。
黑羽士道關掉短視頻，順手把手機屏幕按滅，往旁邊一丟，然後把小被子往身上一蓋。
他閉上眼睛，聲音非常安詳。
「晚安，瑪卡巴卡。」
「吱——」黑暗之中，傳來大黑配合的聲音。
臥房裡安靜下來。
書包放在角落，大黑一家終於也不再窸窸窣窣，像是進入了某種鼠類家庭睡眠模式。
黑羽士道準備入睡。
下一秒。
手機震了一下。
嗡。
黑羽士道眼皮動了動。
他沒理。
又震了一下。
嗡。
黑羽士道緩緩睜開眼，表情逐漸失去夢想。
不是。
還讓不讓窮鬼睡覺了？
他伸手摸過手機，眯著眼睛點亮屏幕。
澤村璃月發來了新消息。
「死蘿莉控，別給我裝看不見。」
黑羽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