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宮崎律子明顯鬆了一口氣。
「不在就好。」
她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像是終於確認某個危險當事人沒有站在旁邊,語氣里甚至多了一點慶幸。
「這件事暫時不能讓小清知道。」
社團教室里,空氣安靜得像是被人按下暫停鍵。
黑羽士道握著手機,看著面前踩著自己鞋面的宮崎清,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非常平靜。
不在。
是的。
宮崎清不在。
只不過是站在他面前,腳踩著他的鞋,眼睛看著他的手機,耳朵大概率把電話里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而已……
這不叫在。
這叫物理意義上非常接近,但社交意義上暫時不存在。
黑羽士道輕輕咳了一聲,非常自然地繼續配合。
「律子阿姨您放心,部長大人她老人家不在旁邊。」
宮崎清看著他。
黑羽士道立刻把視線移開,裝作認真聽電話。
宮崎律子似乎完全沒有察覺這邊的詭異氛圍,聲音溫和了許多,至於黑羽士道的「她老人家」這樣的稱呼也是下意識的被忽略和合理化了。
同學嘛,關係好的同學,稱呼親密,特殊一點兒是正常的,她理解……
「那我就直說了,黑羽同學,其實周末想請你來家裡,是有一件事情想拜託你。」宮崎律子聲音從電話裡面傳來。
黑羽士道心裡咯噔一下。
拜託。
宮崎家。
周末。
霜月高璃。
這幾個關鍵詞連起來,怎麼看都不像普通去家裡玩。
他用餘光偷偷看宮崎清。
宮崎清依舊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眸子微微眯起,像是在等待電話另一端繼續往下說。
黑羽士道秒懂。
部長大人想聽。
而且是想聽完整的。
於是他對著電話非常禮貌地說道:「律子阿姨,您說,只要是我這種普通貧窮男大學生能做到的事情,在不違法、不賣身、不寫太多試卷的前提下,我都可以認真考慮。」
宮崎律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黑羽同學,你還是這麼有趣。」
黑羽士道心想,不,我不是有趣,我是在提前劃定底線。
宮崎律子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比剛才更認真了一些:「是關於小清的事情,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她和普通孩子不太一樣。」
黑羽士道看了一眼宮崎清。
宮崎清也看著他。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落在社團教室里,像是一根細線,從宮崎律子那邊牽過來,又悄無聲息地落在宮崎清腳邊。
黑羽士道沒有急著接話。
宮崎律子繼續說道:「我不是說她不好,她是我的女兒,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只是這些年她和外界的距離越來越遠,很多時候她明明就在我們身邊,卻像是一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
黑羽士道握著手機,難得沒有插科打諢。
宮崎清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她像是早就知道宮崎律子會這麼形容她,也像是這種話對她來說並不陌生。
宮崎律子停頓片刻。
「霜月小姐,我的一個好朋友,是一個很厲害的神經學,精神科領域的醫學專家,她對這方面比較專業,她說小清現在需要一個能讓她產生反應的人,一個她沒辦法輕易歸入既有判斷模型的人。」
黑羽士道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說人話就是,需要一個能污染宮崎清讀心環境的倒霉蛋。
他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宮崎清就淡淡看了他一眼。
黑羽士道立刻開始用義大利面攪拌四十二號混凝土……
宮崎律子並不知道電話這頭正在進行怎樣高強度的精神煙霧彈操作,繼續說道:「我想請你周末來家裡一趟,和小高一起配合一下,不是很複雜的事情,只是看看你和小清相處的時候,她的反應會不會和別人不一樣。」
黑羽士道沒有回答。
他看向宮崎清。
宮崎清眯著眸子,仍舊沒有說話。
她沒有讓他答應。
也沒有讓他拒絕。
但黑羽士道看得出來,宮崎清不喜歡這個說法。
不是生氣。
也不是普通不滿。
而是某種很安靜的排斥。
被分析。
被安排。
被當成需要治療的對象。
這對宮崎清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陌生的事情。
也正因為不陌生,所以才更沒意思。
黑羽士道忽然覺得,自己如果現在順著宮崎律子的話說「好的好的,我一定配合治療」,那宮崎清大概不會罵他,也不會打他,只會把他從自己的觀察名單里劃到另一個更冷的位置。
那樣很危險。
當然,最主要的是,他黑羽士道本來就不想當什麼治療工具人。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電話開口。
「律子阿姨。」
宮崎律子:「嗯?」
黑羽士道的語氣難得認真了一些。
「我先說一句,我不認為宮崎同學有什麼精神分裂,或者瘋了之類的問題。」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社團教室里也安靜下來。
宮崎清看著他。
黑羽士道沒有看宮崎清,只是低頭盯著桌上的試卷邊角,繼續往下說。
「每個人表達自己的方式都不一樣,有些人喜歡說話,有些人不喜歡,有些人腦子轉得快,看東西看得細,所以更容易覺得普通交流沒必要。」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這不代表她有病,也不代表她應該被當成什麼需要修正的異常個體,人和人本來就是不同的,只要她沒有傷害別人,也沒有傷害自己,性格冷一點、話少一點、想得多一點,不應該就被當成瘋子。」
宮崎律子沒有立刻說話。
黑羽士道感覺腳上的重量好像輕了一點。
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宮崎清的鞋尖仍舊踩在他鞋面上,但她好像沒有再用力。
黑羽士道繼續說道:「當然,我不是說您關心她不對,您是她媽媽,肯定比我更擔心她,只是如果周末叫我過去,是為了讓我和霜月老師一起把她當成某種實驗對象觀察,我覺得這事不太好。」
電話那頭,宮崎律子的呼吸聲輕了一些。
黑羽士道越說越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某個很微妙的位置上。
他本來只是想求生。
但話說出口以後,反而覺得這些話確實該說。
宮崎清不一定需要他幫忙。
她那麼聰明,強大,冷靜,甚至能把別人的心聲當成普通環境噪音處理。
可聰明和強大,不代表她就應該永遠被別人隔著玻璃研究。
黑羽士道難得嚴肅起來,一本正經的在那裡說,就是到了後面,好像是有些跑偏了,而且還有些個人恩怨在裡面。
「而且律子阿姨,您女兒其實沒那麼奇怪,她只是安靜了一點,善于思考了一點,喜歡把別人看穿了一點,偶爾會用社團問卷迫害無辜部員一點……」
宮崎清:「……」
用力,用力,用力……
不好,我的腳背!
感受到自己的腳背不停的再被迫害,黑羽士道立刻補救。
「但總體來說,還是非常優秀、非常理性、非常值得尊重的。」
宮崎律子在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
久到黑羽士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把宮崎家母女兩邊同時得罪了。
幾秒後,宮崎律子才輕聲開口。
「原來如此。」
她像是在想什麼,語氣里多了一點很複雜的情緒。
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為什么小清會對黑羽士道產生反應。
也許不是因為他有多聰明。
也不是因為他多特殊。
而是因為這個少年看見小清的時候,第一反應並不是「她有問題」,而是「她只是和別人不一樣」。
這兩者差別很大。
一個是診斷。
一個是承認。
宮崎律子這些年聽過太多人用很專業、很溫柔、很正確的詞語描述小清。
認知閉鎖。
情感隔離。
高功能封閉人格結構。
社交反應異常。
這些話未必惡意。
甚至很多都是關心。
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它們都默認小清是需要被解釋和修正的那一個。
而黑羽士道剛才那些話很不專業。
甚至有些亂七八糟。
可他居然把小清說成了只是安靜、善于思考、表達方式不同。
宮崎律子忽然有點想笑。
又有點想嘆氣。
很難想像,就她們家女兒這個性格,在黑羽士道這裡,居然能變成「不愛說話,善于思考」。
宮崎律子沉默良久。
社團教室里,黑羽士道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宮崎清。
宮崎清臉上沒有明顯變化。
她依舊平靜,依舊安靜,像是剛才那些話並沒有在她心裡留下什麼痕跡。
只是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她看了黑羽士道一眼。
很輕。
也很快。
黑羽士道甚至差點以為是自己看錯了……666,部長大人還是個傲嬌!
用力,用力,用力……感覺腳背痛痛的。
黑羽士道:「……」
這麼陰?
電話里,宮崎律子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黑羽同學。」
宮崎律子語氣很輕,卻問得非常直接。
「你是喜歡小清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