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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孫麻子死!

2026-07-30 07:00:28 作者: 佚名

  村外的山路,草長得茂密。

  孫麻子縮在伊家院牆外的草垛里,熬了整整一夜。

  夏天不冷,可蚊蟲是真要命。

  他脖子上被咬了七八個包,胳膊上更慘,一撓就是紅道子。

  草垛里還有股發霉味,混著雞糞味,熏得他腦袋發昏。

  「娘的,楊二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

  孫麻子抱著膝蓋,眼皮打架,嘴裡罵得很輕。

  罵歸罵,他不敢走。

  楊二昨天那張肥臉還在腦子裡晃。

  「盯好伊老頭。辦砸了,我讓我哥把你丟縣牢里醒醒腦。」

  縣牢是什麼地方?

  進去一趟,出來少半條命。

  孫麻子平日裡欺負老弱婦孺能橫得沒邊,可遇上楊二這種真能把人往死里整的主,他腰杆比煮爛的麵條還軟。

  天邊泛起灰白時,伊家院門終於有了動靜。

  門栓被抽開。

  吱呀。

  孫麻子睡意當場沒了。

  他從草垛縫裡探出半張麻臉,兩隻眼睛賊亮賊亮。

  院門開了。

  伊陽背著柴簍,手裡拿著那把舊柴刀,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褂,慢悠悠往村外走。

  老頭背還有些彎,草鞋踩在土路上,不急不躁,真跟往常上山砍柴沒區別。

  可孫麻子看著,心裡樂開了花。

  大清早上山?

  還偏偏是昨天被楊二問過紫木之後?

  這還用猜?

  做賊心虛唄!

  「老東西,還裝。」

  孫麻子咧了咧嘴說道:「你要沒藏東西,天沒亮往山里鑽?騙鬼呢。」

  那塊紫木在他腦子裡,早被吹成了價值連城的寶貝。

  

  內城大戶用來做香案的木頭。

  武館老爺都能看上的東西。

  只要摸到藏處,哪怕不全拿,削下一截偷偷賣了,也夠他瀟灑很久。

  煙花巷那幾個姑娘,他早眼饞得睡不踏實。

  尤其是哪個叫杏兒的姑娘。

  那腰,那臉,那軟綿綿喊人的調調,簡直要人命。

  孫麻子想著想著,喉嚨里發出低低的怪笑。

  「楊二吃肉,老子喝口湯不過分吧?」

  他鑽出草垛,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貓著腰跟了上去。

  山路不好走。

  清晨霧氣還沒散,林子裡灰濛濛一片,濕氣往鼻子裡鑽,帶著泥腥和爛葉味。

  伊陽走在前頭,步子慢,偶爾停下來看看樹,砍兩根枯枝丟進柴簍里,做派半點毛病挑不出來。

  孫麻子遠遠吊著。

  有時躲在樹後,有時趴在草叢裡。

  他覺得自己很專業。

  至少比村里那群只會偷雞的蠢貨強。

  「老骨頭就是老骨頭。」

  孫麻子盯著前方佝僂背影,眼裡全是鄙夷。

  伊老頭這種半截身子埋土裡的貨,若不是有個鎮上的弟弟掛在名頭上,早被楊二連骨頭帶渣啃乾淨了。

  孫麻子越跟越困。

  昨夜沒睡好,眼皮跟沾了漿糊似的往下墜。

  前頭伊陽在一段山路邊停下,彎腰低頭,似在系草鞋帶。

  孫麻子趕緊躲到一棵老樹後,屏住氣。

  屏了沒幾息,他嘴巴撐開,打了個又長又深的哈欠。

  哈欠打到最後,眼淚都擠出來了。

  他抬手揉眼。

  再探頭。

  人不見了,山路上只剩晨霧貼著草葉遊走,那道背著柴簍的佝僂背影,消失不見了。

  看到面前只有茂密的樹木孫麻子腦袋嗡地發麻。

  人呢?

  剛才還在那兒!

  幾息工夫,一個老頭能鑽哪兒去?

  他揉了揉眼睛,往左看往右看都沒有看到伊陽的身影。

  前頭那段山路蜿蜒往上,空蕩蕩的,連個影子都沒有。

  「壞了。」

  孫麻子後背冒汗。

  若在自己眼皮底下把人跟丟,楊二能把他吊起來抽。

  那肥豬笑起來越親熱,下手越黑。

  孫麻子顧不得藏身,彎腰從草叢裡竄出去,三步並兩步衝到伊陽剛才停留的地方。

  「老不死的!」

  他壓著嗓子罵。

  「腿腳怎麼突然這麼快?趕著投胎啊?」

  周圍沒有回應。

  只有鳥雀被驚起,撲稜稜飛遠。

  孫麻子在林子裡亂轉,扒拉樹枝,扒開草叢,鞋底踩進濕泥里,拔出來時帶著黏糊糊的響。

  越找越慌。

  越慌越急。

  他額頭汗珠往下淌,麻臉上的坑坑窪窪全填了汗,瞧著更難看。

  「出來啊,老東西。」

  「別讓麻爺找到你,不然有你好受。」

  嘴上狠,腿卻有點軟。

  又找了半盞茶工夫,孫麻子在一處泥濘窪地邊緣停住。

  地上有草鞋印。

  孫麻子長長吐了口氣,懸著的膽子落回肚裡半截。

  「我就說嘛。」

  他抹了把臉,冷笑起來。

  「老頭終究是老頭,跑得再快,也得在地上留爪子。」

  草鞋印一路往深山去。

  那方向偏得很,平日裡樵夫都少走。

  孫麻子眼珠子更亮了。

  紫木!

  肯定就在那邊!

  老東西怕被盯上,想去轉移藏貨,結果還是嫩了點。

  「等麻爺先摸到地方,嘿嘿……」

  他弓著腰,緊盯腳印往裡鑽。

  山路越來越窄。

  草也越來越密。

  兩旁樹木遮住天光,背陰坡一帶常年潮濕,枯葉厚厚積著,腳踩上去軟爛發滑。

  孫麻子走得鼻尖冒汗,褲腿被荊條刮出幾道口子。

  可他不捨得停。

  眼前似乎已經擺著銀子,白花花的,堆在桌上,任他抓。

  走到一處背陰坡時,草鞋印斷了。

  斷得突兀。

  前面是一片茂密樹林,地上枯葉堆得厚,偏偏那串腳印到了林前便沒了。

  「人呢?」

  孫麻子轉了半圈,眼睛瞪得發酸。

  「老東西,你別裝神弄鬼。」

  沒人應。

  林子裡的霧氣貼著樹幹繞,濕意鑽進衣領,貼著後頸爬。

  孫麻子忽然覺得這地方陰得厲害。

  背陰坡。

  少有人來。

  真要在這裡出點事,屍首爛成骨頭都未必有人翻到。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孫麻子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不對。

  怕什麼?

  對方只是個老頭。

  伊老頭要真有能耐,早去鎮上享福了,還用在三木村砍柴?

  「娘的,藏得還挺深。」

  他咬著牙,罵罵咧咧。

  「等老子找到紫木,先拿你那小孫女開開葷,看你還敢不敢裝硬骨頭。」

  話剛出口,頭頂樹幹上傳來極輕的布料摩擦。

  孫麻子後頸皮肉一下收緊。

  他剛要抬頭。

  樹杈上,一道乾瘦身影落下。

  從樹上落下的伊陽面孔平靜得嚇人,他雙手拉著一根粗麻繩。


  麻繩提前浸過桐油,泛著暗亮,滑膩又結實。

  落地那一剎,繩圈從孫麻子頭頂套下,准准扣住脖頸。

  孫麻子連喊都沒喊出來。

  脖子被勒住,喉管被硬生生壓扁。

  他的兩隻眼珠往外凸,眼白里紅絲密密爬開。

  嘴巴撐到最大,舌頭擠出半截,發黃的臉很快憋成紫青。

  「嗬……嗬……」

  破風箱漏氣般的動靜從喉嚨里擠出。

  孫麻子雙手往上亂抓,十根手指扣住麻繩,想把繩子扯開。

  可那繩浸了桐油,滑得要命。

  更可怕的是背後那雙老手。乾瘦粗糙力氣卻出奇的大根本不像是一個六十歲老人該有的力量。

  伊陽雙臂向後絞住,腳下踩實泥地,腰背發力。

  乙木養生功這幾日養出的暖勁,從小腹貫到肩臂。

  就算沒有達到氣血一重煉皮境,但足夠收拾一個被酒色掏空的無賴。

  孫麻子瘋了。

  雙腿在泥地上亂蹬,鞋子飛進草叢,腳跟在地上刨出兩個深坑。

  泥點濺到褲腳,也濺到伊陽草鞋邊。

  他指甲抓破自己脖子,血道子翻開,混著汗和泥,糊成髒污一團。

  可越掙,繩越緊。

  越緊,氣越少。

  先前那些煙花巷、銀子、紫木,全從腦子裡退了出去。

  只剩一個念頭。

  活下去。

  他想活下去。

  孫麻子拼命歪頭,想看伊陽。

  眼裡的陰狠散了,剩下的全是哀求。

  鼻涕和眼淚糊滿麻臉,嘴裡擠出含混的求饒。

  「饒……饒……」

  伊陽沒有搭話。

  六十年裡,他見過太多爛人。

  這種人沒跪下前,滿嘴都是狠話。

  跪下後,滿嘴都是悔話。

  等緩過氣,又會變回咬人的狗。

  狗改不了吃屎。

  惡犬改不了咬人。

  伊陽活到這個歲數,早過了聽壞人懺悔的年紀,更何況他下定決心的事情豈會輕易收回。

  他手臂往後一收,膝蓋壓住孫麻子後背。

  咔嚓。

  脖頸里傳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孫麻子亂蹬的腿停了。

  兩隻手還扣在繩上,卻沒了力氣,慢慢垂下。

  身體軟軟趴在泥地里,臉貼著枯葉,嘴巴仍張著,眼珠鼓出,死前那點哀求還掛在臉上,丑得很,也可笑得很。

  林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伊陽鬆開麻繩,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幾下。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道六十年來,頭回親手殺人。

  沒有嘔吐,沒有手軟。

  也沒有話本里寫的心神大亂。

  他只是覺得肩膀酸,手掌被麻繩勒得發熱,鼻子裡全是泥腥、汗臭和尿騷味。

  孫麻子嚇尿了。

  伊陽低頭看著屍體,長長吐出胸腔里的濁氣。

  「早說過了。」

  老人嗓子很低,像在跟一截木頭說話。

  「不出手則已。」

  「出了手就別留下活口。」

  武道帶來的踏實感,在這一刻沉進骨頭裡。

  原來力量真能這麼幹脆。

  一條惡犬,平日裡能嚇得孤女不敢出門,能讓村婦咬牙忍氣,能讓老實人夜裡插緊門栓。

  可繩子套上去,也不過幾十息的事。

  伊陽彎腰,抓住孫麻子的腳踝。

  屍體在枯葉上拖出長痕。

  老人拖著他往林子深處走,步子不快,卻穩。

  那裡有個早看好的土坑,旁邊是鬆軟腐土,背陰,少人走,野獸也少來。


  挖坑。

  埋屍。

  撒枯葉。

  清理拖痕。

  做完一切後,伊陽看著手中的幾枚銅幣露出鄙夷的眼神,這個孫麻子真是個窮鬼。

  半個時辰後,背陰坡只剩被翻過的潮土。

  伊陽把麻繩收好,用枯葉擦淨手上的泥,又撿起柴刀,往柴簍里壓了幾根枯枝。

  老樵夫上山砍柴,總不能空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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