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蛇信吞吐的細響,細得讓人牙根發酸。
王岳半蹲在灌木後,右手慢慢抬起五指張開,朝楊東希做出預備手勢。
楊東希伏在另一側,獵弓拉滿,弓弦繃成一條要命的線。
箭尖對準大蛇左眼。
他額頭汗珠滾下來,順著鼻樑滴到手背,又從手背滑到弓弦上。
那隻手在抖。
伊陽縮在後方,背貼著樹幹,老臉皺成一團,柴刀橫在膝上。
外人看著,他就是個嚇得魂都快飄走的鄉下老頭。
可他的眼珠,在亂葉縫裡,把每個人的位置都數清了。
王岳五指驟然握攏。
嗖!
箭矢離弦,破風而去。
這一箭夠狠。
可惜偏了半寸。
箭頭沒入大蛇左眼眶邊緣,蛇鱗崩裂,黑紅血液濺出,腥甜味一下鋪開,沖得人胃裡發翻。
大蛇猛然抬頭,那一截粗長蛇軀從盤繞里彈開,灰青鱗片摩擦腐葉,半片空地的枯枝爛葉都被卷上半空。
「娘的!」
劉彪罵到一半,後頭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大蛇半截身軀立起,右眼豎瞳縮成細線。
韓柱握著鐵叉,手背青筋鼓起,腳下卻慢了半拍。
陳六後撤半步,靴底踩進爛葉里,發出不合時宜的響。
楊東希臉皮發白,第二支箭還沒摸到。
最先動的是李順。
他低喝:「動手!別愣著等它點菜!」
這一下,把幾人的魂抽了回來。
韓柱和劉彪從右側撲出。
韓柱鐵叉直刺,叉尖奔著蛇頸側邊去。
可那蛇身一擰,海碗粗的身子靈活得讓人頭皮發麻。
叉尖擦過鱗面,濺出幾粒火星。
「給老子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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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彪跟著上前,短斧劈向蛇腹。
這一斧砍實了。
蛇腹鱗甲薄些,斧刃切入兩寸,血水噴到劉彪手臂上,又熱又腥。
大蛇吃痛,蛇尾橫掃。
劉彪斧頭還卡在肉里,根本來不及撤。
砰!
他整個人橫飛出去,撞斷兩叢灌木,滾到地上後,嘴裡溢血,半邊腰都塌下去似的。
可這漢子也狠。
他咬著牙,抓住旁邊樹根,硬生生撐起半截身子艱難的說道:「還沒死!」
灌木後,楊東希第二箭已經搭上。
獵戶的本事,終究是在吃飯傢伙上。
這一回,他的手不抖了。
箭矢飛出,直入大蛇左眼傷口深處,箭杆沒入小半截。
大蛇劇痛,蛇頭甩動,血在半空劃開一道暗痕。
它鎖住楊東希所在的位置,蛇身攤開,貼著地面衝過去。
灌木被撞碎。
李順從左側截擊,腰刀出鞘,刀光貼著蛇頸掠過。
噗。
蛇頸側面被斬開一道深口,白骨都露出半截。
這一刀救了楊東希半條命。
蛇頭方向偏開,卻仍把灌木撞成碎屑。
楊東希就地翻滾,躲過蛇吻,卻沒躲過尾端。
啪!
蛇尾掃中他的小腿。
骨裂的動靜很脆。
楊東希慘哼,栽倒在地,獵弓飛出去老遠。
「壓上!」
王岳從正面衝出,腰刀斜斬。
這一刀落在蛇脊暗紋處,刀刃卡進鱗縫。
他臂膀發力,硬把一片巴掌大的鱗甲撕了下來,底下嫩紅蛇肉暴露出來。
陳六咬牙補刀,短刀從另一側刺入嫩肉。
大蛇徹底發狂蛇身開始翻卷。
陳六撤慢了,蛇身纏住他的右臂。
咔嚓。
骨頭碎響傳進眾人耳里,酸得人後槽牙發緊。
「啊!」
陳六慘叫,短刀脫手。
下一息,人被甩出丈外,後腦撞上斷樹樁,身子抽了兩下便沒動靜。
王岳瞳孔收緊,腳下在血泥里滑出長痕,險險避開橫掃來的蛇尾。
伊陽趴在後頭,眼皮垂著。
死一個。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
不是幸災樂禍。
只是戰場上,每少一個人,局面就換一種走向。
大蛇身上多處傷口,血流得很兇,可疼痛也讓它越發暴躁。
它扭頭,看向倒在地上的楊東希。
獵戶小腿碎了,站不起來,只能往後爬。
手指摳進腐土,指甲翻開,泥和血混在一塊。
「救我!」
這時李順從側面衝來,刀劈蛇口側邊,刀刃崩出缺口,但把蛇頭劈偏了一截。
可大蛇尾部同時掃來。
李順躍起避讓,小腿還是被擦中,落地時踉蹌兩步,靴底劃開腐葉。
就是這兩步。
蛇頭迴轉對付傷害它最深的敵人,一口咬住楊東希肩膀。
獵戶發出短而尖的慘叫。
大蛇甩頭。
楊東希被甩到數丈外,身體撞上岩石後滑落,再無半點動靜。
見狀韓柱抓住機會舉鐵叉衝上去,叉尖捅入蛇腹舊傷。
這一下捅得夠深,鐵叉沒入大半截,直接掛在蛇身上。
大蛇翻滾。
韓柱雙手死抓叉柄,被卷著帶起,身體撞上樹幹。
胸口塌下去。
血從口鼻往外涌。
他手指鬆開,整個人掛在樹根邊,像被擰乾的破布。
從開打到現在,不過百餘息。
楊東希死。
陳六死。
韓柱死。
劉彪重傷。
活著站穩的,只剩王岳和李順。
還有後頭那個「嚇傻」的伊老頭。
但那條大蛇也不好受,慘左眼廢了,蛇頸開口,腹部插著鐵叉,血拖了一地,動作已慢了許多。
王岳喘著氣,腰刀滴血。
他餘光掠過戰場,又落向後方灌木。
伊陽還在那裡。
那個老東西,居然還沒亂跑。
王岳腦子轉得很快。
楊班頭交代過,找機會處理伊陽。
眼下這機會,不就送到手邊了嗎?
王岳提刀追向大蛇,架勢很足,刀路卻偏得離譜。
他沒有砍蛇頸,也沒有砍傷口。
反倒斜劈蛇尾末端,大蛇受刺激,身體本能回頭朝反方向衝撞。
方向正是伊陽藏身的灌木。
對於王岳的動作伊陽早就留意了。
從王岳第一刀偏開要害時,他就明白這捕快肚裡裝的不是蛇膽,是髒水。
灰青蛇軀帶著血腥衝來。
灌木碎裂。
枝葉亂飛。
伊陽沒有硬擋,也沒有真躲。
蛇頭撞碎灌木的剎那,他順著衝擊往側後方飛出,整個人翻進密林草叢。
落地時,後背擦過樹根。
衣褂撕開。
皮肉劃出血道。
疼是真的疼。
可這點傷,對現在是氣血一重的他來說不算什麼。
他落地便閉氣,全身鬆軟,趴在枯葉里不再動。
舌尖被牙齒咬破。
半口血沫從唇邊擠出,沾在灰白鬍鬚上。
活脫脫一個被大蛇掃飛的老頭,看起來死得很合理。
王岳回頭看了眼,確認揚大交代自己的事情完成了。
煙塵和碎葉間,伊陽倒在草叢裡,沒了動靜。
斷枝上還掛著血。
王岳心口那塊石頭落了地。
可大蛇還沒死。
它衝撞後翻滾,蛇身在地面犁出深溝。
劉彪拖著斷肋爬起來,撿回短斧,臉上全是血和泥,嗓子破得不成樣。
「畜生!」
短斧劈下,落在蛇腹鐵叉傷口旁。
創口擴大,血噴了他滿臉。
大蛇發出悠長嘶鳴,氣勢比先前弱了太多。
它不再纏鬥。
蛇軀舒展,朝深山方向竄去。
臨走時尾巴橫掃向劉彪,這已經是強弩之末,可打在人身上,照樣能要命。
劉彪被掃中胸口。
整個人仰面倒地,胸骨塌下去,血沫從嘴裡冒出。
他的手指抖了幾下,短斧落在掌邊,再也抓不住。
林間空地亂得不成樣。
七個人上山。
現在站著的,只剩王岳和李順。
王岳扶著膝蓋喘氣,眼睛卻盯著大蛇遠去的方向。
灰青蛇影拖著血,鑽進深山。
他罵道:「他娘的!」
罵歸罵,他眼底卻燒得發亮。
那是充滿貪婪的眼神。
李順提刀站在旁邊,小腿褲腳被血染紅,臉上沒有半分喜色。
王岳轉向他,話講得又快又低。
「蛇重傷了,跑不遠。」
他指著血跡消失的方向激動的說道:「它往深山鑽,多半是回巢。你想想,這麼一條快成異獸的長蟲,在青木山盤了多少年?吃過多少活物?窩裡能沒點東西?」
王岳舔了舔乾裂的唇。「蛇膽,蛇蛻,蛇卵,興許還有靈物。拿到城裡,隨便一樣都夠咱們吃香喝辣。」
李順看著滿地屍體,半晌沒接話。
「你不管他們了?」
王岳掃過地上的死人,語氣冷得像是死的是陌生人。
「死了的帶不走。回去報個殉職,縣裡給撫恤。活著的人先把該拿的拿了。」
李順握刀的手緊了緊又鬆開,他把刀在褲腿上擦去蛇血說道:
「走。」
兩人沿著血跡追入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