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葉堆里,伊陽趴著沒動。
半口血沫掛在鬍鬚上,腥味貼著舌根,難受得很。
後背火辣辣的,衣褂破開一大片,皮肉被樹根和斷枝刮出幾條血口子。若換成從前那副老骨頭,這一下夠他在床上躺半月,搞不好還得發熱送命。
可煉皮之後,不一樣了。
疼歸疼。
骨頭沒斷,筋沒傷,皮肉也只是開了口子。
伊陽把呼吸壓得極低,胸口起伏輕得連草葉都懶得動。
林子那頭,王岳和李順追著蛇血進了深處。
王岳的嗓音遠遠傳來。
「快!這畜生跑不了多遠!」
李順回了一句:「別光想著寶貝,小心它臨死反咬。」
兩人的腳步漸遠。
伊陽仍舊趴著。
又等了好一會兒,山風從草縫裡鑽過去,帶走了最後一點人氣,他才睜開眼。
「王岳。」
伊陽舌尖頂了頂帶血的牙根。
「你這刀,遞得挺順手啊。」
剛才那條大蛇沖向自己,絕不是巧合。
王岳那一刀故意偏了蛇尾,力道和角度都在趕蛇。
伊陽慢慢翻身,先摸後背,再摸肋下。
傷口疼得發麻,但能忍。
他從枯葉里摸起柴刀,又撿了塊濕泥抹在傷口邊緣,遮住血味。
老樵夫在山裡混了幾十年,別的本事不敢吹,藏蹤、辨路、認腳印,算是吃飯手藝。
王岳和李順踩過的腐葉還沒回彈。
蛇血拖痕更清楚。
暗紅一道,順著坡地往深處爬,腥甜味濃得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伊陽貓著腰跟上。
他不快也不慢。
近了容易被察覺,遠了容易丟線。
這點距離,講究。
老頭子做事,主打一個穩字。
山路越走越偏,藤蔓垂下來,葉片濕滑,時不時擦過臉頰。
前方的蛇血一路延到背陰崖壁下。
那裡有個天然山洞,洞口被枯藤遮住大半,若不是蛇血在洞口積成暗紅水窪,外人路過都未必會多看一眼。
王岳和李順已經到了洞口。
兩人站得很近,卻又隔著半步。
這半步很妙。
既能一同對敵,也能隨手砍人。
伊陽藏在一叢藤蔓後,把身子壓低。
王岳提刀聞了聞,皺眉罵道:「娘的,這味兒,隔夜泔水都沒這麼沖。」
李順低聲道:「洞裡有藥香。」
王岳眼皮跳了跳。
兩人互看一眼,再沒廢話,一前一後進了洞。
伊陽等他們進去數十息,才貼著洞壁挪到洞口。
洞裡陰濕,腳下全是蛇蛻碎片和碎骨。
有兔骨,有狗骨,還有幾截人的指骨。
白慘慘的,散在泥里,誰看了都得後頸發緊。
最深處,大蛇蜷在角落,蛇身血肉翻開,腹部還插著半截鐵叉,左眼成了血洞,氣息低得厲害。
可它還沒斷氣。
蛇信一吞一吐,仍舊帶著凶性。
而大蛇盤踞處旁邊,有座凸起石台。
石台縫裡長著一株赤紅靈藥。
拳頭大小。
根須鑽入石縫,藥體表面有細密紋路遊走,紅得燙眼,藥香混著蛇腥,竟把滿洞血味都壓下去半截。
王岳呼吸粗了。
李順握刀的手也收緊了。
王岳嗓子有些發乾。
「赤元果。」
李順顯然也是認出了這個寶貝,眼神中隱約透露出貪婪。
王岳咧了咧牙,眼裡全是貪慾。「氣血一重吃了,足夠沖練肉。縣城裡拿幾百兩銀子都買不到。李兄,咱們這趟,真他娘撞大運了。」
洞口外,伊陽心頭也熱了一下。
赤元果。
練肉。
氣血二重。
這幾個字真是讓人心動啊,不過他很快把這股熱壓下去。
寶貝再好,也得活著拿。
王岳壓低刀尖低聲說道:「先殺蛇。這畜生沒斷氣,誰碰藥誰先死。」
李順點頭,表示同意。「成。」
話落,兩人同時動了。
王岳從正面上,腰刀劈向蛇頸舊傷。
刀刃落下,蛇鱗崩飛,血噴在他袖口上。
大蛇吃痛,蛇頭抬起,張口就咬。
王岳側身閃過,左臂還是被蛇鱗刮中,衣袖碎開,皮肉翻出血線。
「你還看戲?」
王岳怒罵,眼神中充滿了不善。
李順已經繞到側面,刀鋒順著腹部鐵叉留下的創口切入。
這一刀極狠,大蛇身上的傷口被拉長,腥血沿著蛇腹往下淌。
大蛇尾巴掃向洞壁,碎石亂飛,幾塊擦著王岳臉頰過去,劃出血痕。
王岳罵得更髒。「這畜生都快死了,還這麼硬!」
李順腳下一錯,避開蛇尾,刀尖順著蛇頸白骨裂處捅入。
「壓它頭!」
王岳一咬牙,撲上去補刀。
腰刀全力斬落,砍得蛇頸斷開大半。
大蛇身子劇烈抽動,洞裡碎骨被卷得四處亂飛。
數息之後。
那粗大的蛇軀終於不再動彈。
洞裡只剩滴血聲,還有兩個男人破風箱般的喘氣。
王岳抹了把臉上的蛇血,看向石台。
李順也看了過去。
赤元果靜靜長在那裡,紅得誘人。
兩人誰都沒先動。
王岳笑了笑,嗓音發沙。「李兄,這藥只有一株。怎麼分?」
李順擦刀,沒抬頭。
「你說呢?」
「我說啊……」
王岳話說到半截,腰刀已經劈出。
刀光貼著李順咽喉掠過。
李順後仰,脖頸上仍被帶出一道血口。
「王岳!」
李順暴喝,刀往上一架。
當!
兩刀相撞,火星亂迸。
王岳第二刀接得極快,直奔心窩。
「李兄別怪我。」
他滿臉血污,笑得像條剛咬過人的狗。
「這種寶貝,容不下兩個人知道。你活著,我睡覺都不踏實。」
李順怒極了,顯然他沒有想到對方比自己還無恥,大聲怒喝道:「你們縣衙的狗,果真沒一條乾淨!」
「乾淨?」
王岳刀刀壓上,眼神兇狠的說道:「乾淨能升官?乾淨能吃肉?乾淨能讓人怕你?少給我扯這些沒用的,江湖上混飯的,誰比誰白啊?」
李順被逼到洞壁邊,忽然刀路一變。
原本大開大合的江湖刀法沒了。
他的刀開始走弧線,手腕翻轉得刁鑽,刀刃貼著王岳肋下、腕側、膝彎這些陰狠地方鑽。
王岳第一刀險些沒接住。
第二刀退了半步。
第三刀,他臉上血色退了些。
「九邪教?」
王岳脫口而出,顯然認出了這個刀法。
李順瞳仁發緊,偽裝被撕破,他也懶得裝了。
刀勢更陰,更毒。
「認出來了,那你更該死。」
王岳往後退,罵道:「好啊,黑水村請來的武者,原來是邪教老鼠。你們這些人膽子真肥,敢摸到雲林縣來。」
李順冷聲道:「等你死了,誰還管我從哪來?」
洞中刀光交錯。
王岳的衙門刀術堂正,勝在穩。
李順的九邪刀法刁鑽,專攻人防備不到的地方。
二十多招後,王岳肩頭多了兩道口子,腰間也被劃開。
李順越打越凶,眼裡殺意壓不住。
「王捕快,你不行啊。」
「縣衙養的狗,就這點牙口?」
王岳喘著氣,腳步亂了半拍。
李順抓住機會,刀橫斬王岳腰腹。
就是這一下。
王岳突然矮身。
原本堂正的刀路沒了。
腰刀從下往上撩起,角度狠得離譜。
刀鋒從李順右脅切入,穿過肋間軟肉,又從左肩下方探出。
李順手裡的刀掉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胸前露出的刀尖,喉嚨里湧出血沫。
「你……藏了刀法……」
王岳拔刀,李順身上的血水跟著噴出來。
「縣衙捕快只會那幾招花架子?」
王岳把刀在李順衣襟上擦了擦,喘著粗氣。
「我的《九峰刀》,專治你這種自以為穩了的蠢貨。」
李順跪下,手捂傷口。
血從指縫裡漫出,怎麼堵都堵不住。
他瞪著王岳,想要怒罵卻只吐出幾口血,栽在蛇屍旁,不動了。
王岳站在原地,大口喘息。
蛇血,人血,自己的血,糊了他半身。
左臂傷口還在淌血,腿也有些發軟。
可赤元果就在眼前。
他笑得牙縫都紅了。
「都是我的。」
王岳伸手去摘藥。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
王岳肩膀一緊,武者本能剛要反應。
晚了。
柴刀從後頸劈入。
伊陽用的是全力。
六十年砍柴的手感,六天養出的氣血,煉皮之後的臂力,全壓在這一刀里。
粗糙刀刃切斷頸骨。
王岳身子硬住。
他張著嘴,想喊,喉嚨里只冒出破氣聲。
他費力偏過半張臉,看見洞口陰影里那張干皺老臉。
那哪裡還有半點驚慌。
只有老樹根般的冷硬。
「你……不是……」
伊陽鬆手王岳直直倒下,手指離赤元果只差半尺。
伊陽站了片刻,胸口起伏了幾下。
「下輩子記著,別跟老頭搶東西。」
他蹲下搜身,王岳腰間有十幾兩碎銀,伊陽收了。
縣衙腰牌也在。
伊陽看了一眼,沒碰。
這東西拿回去不是戰利品,是催命牌。
貼身衣袋裡,有本發黃薄冊。
封皮寫著三個字。
《九峰刀》。
伊陽翻了兩頁,圖解清楚,正是王岳反殺李順那路刀法。
「好東西。」
他收入懷裡。
再搜李順,他身上九碎銀七八兩幾枚銅錢,但內衫暗袋裡,還有塊黑鐵令牌。
正面刻著一個歪斜的「邪」字。
背面九個鬼臉,猙獰得很。
九邪教。
伊陽把令牌翻了翻,收起。
這玩意兒危險,但危險的東西用好了也能當武器。
他環顧洞穴,蛇屍太大搬不走。
王岳和李順的屍體他沒動怕後面的人來查看發現異常。。
伊陽割蛇膽,取完整蛇蛻,連幾塊蛇鱗也沒放過。
最後,他站到石台前。
赤元果入手溫熱,根須帶著淡淡藥香。
伊陽連根取下,用舊布包好,貼身藏起。
他沒有回村。
背著滿滿一包東西,走另一條小路繞到青木山偏崖。
那地方有個淺洞,洞口被枯藤亂石遮得嚴實。
半年前,他把紫木主體藏在這裡。
洞裡,紫木仍安安靜靜躺著,深紫紋路在暗處發沉。
伊陽把《九峰刀》、九邪教令牌、銀子、蛇膽、蛇蛻分開放好。
做完這些,他盤腿坐下,把赤元果托在掌心。
「早一天強,就少一分被人按著頭的日子。」
伊陽沒有再等將這個寶藥吞入口中化作修行的資糧。
赤元果入口即化,灼熱藥力從喉間一路灌下沖入腹中,又朝四肢百骸奔去。
伊陽的皮肉開始發燙。
骨縫裡,傳出細密的癢意。
他閉上眼,擺出乙木養生功的架勢。
眼前小字浮現。
【乙木養生功二層:(1200/3000)】
下一息。
進度開始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