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報我的名字。」
盧權安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吃飯喝水般尋常的小事。
伊陽坐在椅子上,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位總巡監大人,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報他的名字?
在青州城那種藏龍臥虎的地方,報一個府城總巡監的名號,能有多大用?
人家青州巡天司里,光是副總巡監級別的就不知有多少,更別提那些盤踞多年的世家宗派了。
盧權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牽了一下,那雙深褐近黑的眼睛裡,帶上了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
「當然,宗師面前就不要提了。」
他補充了一句。
「我沒那麼大的面子。」
伊陽:「……」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聽著像是句玩笑,但從盧權安嘴裡說出來,那股子理所當然的勁兒,讓伊陽分不清真假。
宗師面前沒面子。
那意思是不是說,宗師之下,他都罩得住?
伊陽把這個驚人的念頭壓下去,決定不再糾結。
不管盧權安是吹牛還是真有那份底氣,這份「人情」,他先記下了。
反正到了青州,行事低調點總沒錯。
真要惹上什麼麻煩,能不能報這個名字,到時候再說。
他換了個話題,把自己最關心的問題問了出來。
「大人,這次徵召,把我調過去,是去您說的那三座重鎮之一嗎?」
「三大重鎮……」盧權安把目光從伊陽臉上收回來,望向殿外那片空闊的天地,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你可知,為了在萬妖山脈上開闢出那三座重鎮,朝廷和青州那邊,花了多大的代價?」
伊陽搖頭。
「我聽回來的探子說,光是前期清掃山脈外圍,就花了三年。」
盧權安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時間,青州巡天司、三大宗派,還有幾個叫得上號的武道世家,精銳盡出,在萬妖山脈里來回犁了三遍。」
「光是死在裡面的真罡境武者,有名有姓的,就不下五十人。」
伊陽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十個真罡境。
這股力量,放在隋寧府,足夠把整個府城翻個底朝天了。
結果只是前期清掃的消耗品。
「山脈深處,有更強的存在。」盧權安的聲音沉了下去。
「光是探明的、擁有領地的通玄境大妖,就有七頭。至於那些隱居在山脈核心、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誰也說不準有多少。」
「為了震懾那些東西,青州那邊,甚至出動了數位通玄…不,應該說是宗師級別的存在,在山脈上空走了一遭,才勉強劃定了安全區域。」
伊陽聽得心頭一緊。
他之前還覺得,萬妖山脈雖然危險,但既然朝廷敢在那裡設重鎮,想必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
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那地方就是個火藥桶,朝廷和青州只是在火藥桶上搭了個台子,隨時都可能炸。
「這種級別的大事,按理說消息早就該傳遍各府了。」伊陽說出自己的疑惑,「為何我們隋寧府這邊,幾乎沒什麼風聲?」
「遠。」盧權安言簡意賅。
「隋寧府地處青州東南,離萬妖山脈隔著十萬八千里。我們這邊,離白龍澤更近一些,所以關於白龍澤的傳聞更多。」
「再加上青州那邊有意封鎖消息,不想讓太多人提前入局分一杯羹。若不是隋遠商會的林鶴嗅覺敏銳,提前兩年就跑去青州打探,恐怕我們到現在還蒙在鼓裡。」
伊陽點了點頭。
信息差,在哪裡都是攫取利益的最好手段。
「大人,那三座重鎮,如今是個什麼情況?」
「三座重鎮,橫岳、玄冥、萬妖,如今根基已穩,城牆、陣法、駐軍都已經到位。」
盧權安解釋道。
「青州各大勢力,都已經派了人手入駐。按照不成文的規矩,凡是想在重鎮裡分一杯羹的勢力,至少都要派一位真正凝聚了法身的通玄境強者坐鎮。」
法身。
伊陽想起了盧權安鎮殺「陰息」時,背後浮現的那尊青綠色巨手。
也想起了玄意背後那尊降魔佛像。
那應該就是法身的雛形,或是真正的法身。
凝聚了法身的通玄境,和沒凝聚的,完全是兩個層次。
「在青州城,能修出法身的通玄境,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中堅力量。是各大勢力派出去開疆拓土、鎮守一方的主力。」
盧權安的目光掃過伊陽。
「像你之前遇到的天心宗,作為青州最頂尖的大派之一,他們就有資格往三座重鎮裡多派幾個人手,搶占更多的利益。」
「除了青州本土勢力,皇城那邊,也派了人過來。」
「人手不多,但個個都是精銳,每一個,都比青州派出去的那些人更強。」
伊陽聽明白了。
三座重鎮,就是個小型的青州官場。
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皇城、青州本土、各大宗派,誰都想多吃一口。
「那……重鎮的最高長官,定下來了嗎?」
「還沒。」盧權安搖頭,「三座重鎮,各設一名『巡守使』,總攬軍政大權。但這個位子,現在還懸著。」
「為何?」
「因為三方勢力都在爭。」盧權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
「皇城想派自己人,青州想用本地人,就連南疆巫國那邊,也想在巡守使的人選上插一腳。三方在青州巡天司的衙門裡天天吵,互相挑刺,誰也說服不了誰。」
「所以,你這次收到的,只是徵召令。至於具體去哪座重-鎮,擔任何等職務,都得等上面的命令,也得看……晏無鳶在青州那邊,能幫你運作到什麼地步。」
伊陽的心沉了沉。
搞了半天,自己只是個待分配人員。
是去守城門,還是去管後勤,全看別人臉色。
「除非……」盧權安話鋒一轉。
「除非有宗師親自出面,擔任巡守使,才能一錘定音。」
「但宗師那等級別的存在,壽元三百載,早已看淡了世俗權柄。他們更喜歡待在幕後,作為棋手落子布局,輕易不會走到台前。」
伊陽苦笑一聲。
宗師下場當官,那確實是大材小用了。
「目前,唯一能確定的,是三大重鎮之一『橫岳鎮』的管事人。」
盧權安的食指在桌上輕輕叩擊。
「主持大局的,是副巡守使,一個叫姜中天的老傢伙。」
「此人成名百年,一身修為在通玄境中也走得極遠,在大虞『潛龍榜』上,位列第二百七十八名。」
潛龍榜,二百七十八。
伊陽把這個名字和數字記在心裡。
一個副職,就是榜上有名的通玄境強者。
那正職,又該是何等人物?
「大人您見過此人?」伊陽有些好奇。
「早年見過一面。」盧權安的語氣很平淡,「那時候他還不是副巡守使,只是青州某個家族的供奉,跟在我屁股後面遞過茶。」
伊陽:「……」
他覺得自己今天受到的衝擊,比過去半年加起來都多。
潛龍榜上的人物,曾經只是盧權安的跟班?
這位總巡監大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自己現在雖然是真罡境圓滿,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但這點實力,真要扔到青州那個通玄境的大染缸里,恐怕連一朵水花都濺不起來。
自己的優勢是什麼?
天命在身,只要有資源和努力,修行速度遠超常人。
靈兵玄淵,鋒銳無匹。
《武極龍象身》和《五臟內煉勁》帶來的強悍肉身。
神識修為,已入第二境【破妄】。
這些底牌,在隋寧府足以讓他橫著走。
可放在青州,放在那些動輒修煉上百年的老怪物面前,還夠看嗎?
不夠。
遠遠不夠。
伊陽攥了攥拳頭。
他必須儘快突破。
只有踏入通玄境,凝聚法身,他才有資格在那盤大棋上,擁有屬於自己的位置。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被動地等待別人的安排。
通玄境。
這三個字,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壓在了他的心頭。
也像一盞明亮的燈,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伊陽抬起頭,眼神中的迷茫和震驚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正準備再問些什麼,卻見盧權安已經站起了身。
「該說的都說了。」
盧權安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卻讓伊陽感覺半邊身子都麻了一下。
「回去好生修煉吧。」
「青州那邊的正式調令,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下來。」
「在你走之前,把隋寧府這邊手頭上的事,都料理乾淨。」
說完,盧權安便轉身,踱步走出了大殿,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伊陽坐在椅子上,目送著他離開。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站起身,也朝殿外走去。
是時候,該為下一步做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