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後。
伊陽房中。
他此刻正盤坐在一個木桶中,原本濃郁的藥液在這二十天的修煉中慢慢的變淡,最後一絲青藥力被吸入體內。
這是血河花調和出來的藥液。
血河花是不可多得的鍛體寶藥,至少在隋寧府城是沒有這種級別的藥物。
他一共花費了三十五枚靈晶購買而來,這是隋遠商會會長林鶴給他的「折扣價」,這東西也是青州那邊購入的。
最後一絲藥力入腹,體內原本淡金色的血液驟然沸騰,像是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伊陽的身體繃緊,額角青筋根根凸起,皮膚下的血管如小蛇般遊走。
他沒有運功壓制,反而主動散開了護體的乙木真罡。
《武極龍象身》全力運轉。
骨骼發出被擠壓的脆響,肌肉纖維在藥力的衝擊下寸寸斷裂,又在一種奇異的生機牽引下,以更快的速度重組、編織。
斷裂,再生。
這個過程重複了上百次。
伊陽體內的淡金色血液,在血河花霸道的藥力淬鍊下,色澤愈發濃郁,流動間,帶上了一股粘稠如水銀的質感。
不知過了多久。
當最後一絲藥力融入血液,他體表那些因肌肉重組而滲出的血珠,竟自動倒流回毛孔之中。
一道淺淺的傷口在血肉蠕動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連一絲疤痕都未曾留下。
生生不息。
伊陽看著面板上的字。
【武極龍象身(大成)0/150000】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股源源不斷的生機。
這具六十多歲的身體,現在比二十歲的年輕人還要生猛。
……
也就在伊陽閉關的這二十天裡。
一則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整個青州盪開了一圈圈漣呈。
朝廷,正式啟用「商貿司」。
負責統管與南疆巫國的貿易往來。
一夜之間,萬妖山脈那三座剛剛落成的重鎮,成了整個青州所有勢力眼中的肥肉。
無數懷揣著發財夢的武者、被宗門排擠的散修、甚至一些在刀口上討生活的亡命徒,都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朝著萬妖山脈的方向涌去。
隋寧府城外,官道旁的一座茶寮里。
一個穿著尋常短衫,面容普通的男人,正低頭喝著一碗粗茶。
他的手很穩,端著茶碗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他叫血屠。
九邪教大長老血幻尊者座下,最鋒利的那把刀。
三天前,他從青州趕到此處。
路上,他聽了一路的「商貿司」即將開啟的消息。
「真是一群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蠢貨。」
血屠吹了吹碗裡的茶末,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萬妖山脈那地方,他比誰都清楚。
九邪教和青州在那邊布局多年,豈是這群烏合之眾能分一杯羹的?
他此行的任務很簡單。
殺人。
殺一個叫伊陽的巡天司副總巡監。
據情報,伊陽此人是導致「陰息」計劃敗露、最終身死的關鍵人物。
本來,師尊的命令是讓他清除所有相關者,順便試探一下那位總巡監盧權安的深淺。
但現在,商貿司開啟,青州那邊風起雲湧,正是用人之際。
他沒時間在隋寧府這種小地方浪費。
「速戰速決。」
血屠打定了主意。
殺了伊陽就走。
至於盧權安……一個縮在府城百年的老傢伙罷了,就算真有些本事,還能比青州潛龍榜上的那些怪物更強?
不值得他浪費時間纏鬥。
血屠將碗中最後一滴茶水飲盡,將幾枚銅板扔在桌上,身影融入了官道上來來往往的人流之中。
他在等。
等那個叫伊陽的人,走出城門。
……
隋寧府內,同樣因為「商貿司」的消息炸開了鍋。
各大酒樓、茶館,說書先生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聽說了嗎?朝廷要在萬妖山脈上建三座大城!跟南邊那些蠻子做生意!」
「何止是做生意!我聽說那山里遍地都是寶貝,百年靈藥跟路邊的野草似的,隨便撿!」
「那也得有命撿才行!萬妖山脈,那是人去的地方嗎?我二舅的表哥的鄰居,就是個真罡境的高手,進去三天,連骨頭渣子都沒出來!」
「怕什麼!朝廷都派兵過去了!我聽說,咱們巡天司也要派人去,去的都是大官!」
「伊指揮使肯定要去吧?那可是連金陽寺方丈都敢殺的狠人!」
「還有紀大人和溫大人,那也都是副總巡監,哪個不是響噹噹的人物?」
議論聲中,伊陽的名字被提及的次數最多。
百姓們不懂什麼勢力格局,他們只知道,這個新來的指揮使,夠硬,夠狠,殺起貪官污吏和邪教妖人,從不手軟。
這樣的人,才配代表隋寧府,去跟外面的人爭。
三天後。
隋寧府北城門。
沉重的馬蹄聲,如悶雷滾滾,由遠及近。
地面在輕微震動。
城門守衛遠遠望去,只見官道盡頭,一列黑線正迅速擴大。
五十騎。
每一騎,都身著通體漆黑的制式玄甲,甲冑表面流動著符文的微光。
他們胯下的坐騎,竟不是尋常戰馬,而是一種形似黑豹、頭生獨角、眼泛紅光的異獸。
這些異獸馬的每一步都踏得極為沉穩,奔行間,悄無聲息,只有馬蹄落在地上的沉重悶響。
內氣境的異獸!
城門守衛的臉都白了。
這支騎兵隊伍停在城門前十丈處,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雜音。
為首的一名總旗,掀開面甲,露出一張被風霜侵蝕得如同岩石般的臉。
他手中沒有持令牌,只是平靜地望著城樓。
一股真罡境圓滿的強橫氣機,沖天而起。
「青州,息風騎,奉命公幹。」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城樓上每一名守衛的耳中。
半個時辰後。
裁決殿。
息風騎總旗何明,站在大殿中央,與盧權安相對而立。
他已經卸下了頭盔,但一身玄甲未脫。
「盧總巡監。」何明的語氣不卑不亢,「末將此行,奉青州巡天司總調令。」
「只為一事。」
「帶走徵召名單上所有的人。」
盧權安坐在書案後,端著茶盞,眼皮都沒抬一下。
「名單呢?」
何明從懷中取出一卷封著火漆的文書,雙手呈上。
盧權安接過,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知道了。」
他揮了揮手,「去偏殿候著吧,人,我去通知一下。」
何明儘管不滿盧權安的態度,但是礙於對方實力還是抱拳行禮,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退下。
他走後,盧權安才派人通知伊陽。
伊陽來到大殿時,何明的那股氣機還未完全散去。
他之前在小院子修煉的時候就感知到了,不止一股陌生的真罡境氣息出現在府城中。
之後稍加打探則得知,原來是來了一隻名為「息風騎」的騎兵。
在伊陽的感知中光是息風騎那五十人里,就有十位真罡境,為首的何明,更是圓滿。
「看來,青州那邊的人到了。」伊陽心裡有了數。
「看到了?」盧權安指了指殿外。
「嗯。」
「感覺如何?」
「兵強馬壯。」伊陽老實回答。
「呵。」盧權安嗤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伊陽感知到盧權安的態度不對,但是沒有多說什麼
「調令下來了。」盧權安把桌上的文書推了過去,「三天後,你就要跟他們離開。」
「根據規矩,身為巡天司的副總巡監,你可以從鎮撫衛中,帶三十人隨行離開。」
伊陽拿起文書,打開看了一眼,上面確實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
「大人,屬下離開後,鎮撫衛指揮使一職……」
「你有人選了?」
「有。」伊陽沉聲道,「雲林縣巡天司總監,齊書劍。」
「齊書劍……」盧權安念叨著這個名字,「我記得他。十天前,他送來急報,上面呈報的是他已突破真罡境。」
伊陽心中一動,沒想到齊書劍動作這麼快,自己離開的時候對方才是內氣三重,現在居然也突破了真罡境。
「他剛入真罡,根基未穩,坐這個位子,怕是難以服眾。」盧權安手指敲了敲桌面。
「大人。」
伊陽抬起頭,語氣很篤定的說道:「如今府城內外,九邪教元氣大傷,不成氣候。青州的各大勢力的目光,都集中在商貿司上。隋寧府未來數年,不會有大的風浪。齊總監為人沉穩,城府足夠,足以應對。」
盧權安看著他,看了足足三息。
「也好。」
他點了下頭,同意了這件事。
「我會下令,讓他即日啟程,前來府城交接。」
「多謝大人。」伊陽收起文書,躬身行禮。
該安排的,都安排妥當了。
他轉身離開裁決殿,沒有回鎮撫衛大營,而是徑直回了幽泉司的小院。
推開院門。
他看到姜月欣正蹲在屋檐下,往一個行囊里,塞著為伊陽準備的幾件換洗的衣服。
旁邊,柳青安靜地站著,手裡拿著一封信。
伊陽的腳步頓住了。
「爺爺,你回來啦。」姜月欣看到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是……」
柳青將手中的信遞了過來說道「晏大人的信,剛剛到。」
見識晏無鳶傳來的信,伊陽接過信件打開查看。
信是晏無鳶的筆跡。
內容很簡單。
她已經知道了伊陽被徵召的事,並且叮囑,不必帶月欣同去萬妖山脈那等兇險之地。
柳青此番就會反回青州,到時候她會帶上月欣,直接返回青州城。
月欣以後,就跟在她身邊,暫時由她親自教導。
伊陽看完了信,又遞給姜月欣。
姜月欣也看了一遍,她抬起頭,看著伊陽,眼圈有點紅。
「爺爺,我是不是又成了你的拖累?」
伊陽沒說話,走過去,像小時候那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這是好事。」
他開口,聲音很柔和的解釋道:
「晏大人是青州城的強者,眼界和資源,都遠勝於我。你跟著她,比跟著我,前途更廣。」
「可是……」
「沒有可是。」伊陽打斷她,「我們說好的,在青州城見。」
姜月欣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伊陽看著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知道,這是最好的安排。
伊陽收回手,轉身朝外走。
「我去大營一趟,安排一下交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