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陽走到鎮撫衛大營門口時。
恰好,一間緊閉了三日的營房門,從內向外推開。
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從大營門口裡走了出來,他身上的氣息與三日前截然不同,周身真罡流轉,雖還未能完全收斂,但那股子屬於真罡境武者的厚重氣機,已經做不得假。
是徐岷。
他穿著一身還沒來得及更換的練功服,衣襟敞開,額頭全是汗,腳下的青磚被控制不住力道的踩出兩道細裂紋。
徐岷抬頭看見伊陽,先愣了下,隨後快步迎上來。
「大人。」
伊陽腳步停住,視線落到走出來的他身上。
很好。
這枚丹藥,沒白費。
三天前,伊陽出關後,就預感到青州那邊很快會來人。
臨走之前,他需要一個在青州能幫自己處理雜事的心腹。
這個心腹,修為不能太低,忠誠更要絕對可靠。
徐岷是最好的人選。
從白魚城初見,到後來鎮撫衛內部的幾次風波,徐岷是唯一一個從始至終都站在他這邊的小隊長。
東來縣剿滅獸潮,玄劍閣平定亂局,徐岷的能力也算堪用。
忠誠和能力都有了,差的就是修為。
於是,伊陽將那枚從百年世家吳家寶庫里得來的「凝罡丹」,交給了徐岷。
他至今還記得徐岷當時看到那枚丹藥時的表情。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狂喜、還有不敢置信的複雜神情。
對伊陽來說,一枚凝罡丹的價值,如今算不上什麼。他已經真罡圓滿,這東西對他沒用。
但對一個困在內氣境圓滿多年的武者而言,這枚丹藥,是他夢寐以求,甚至願意為此拼上身家性命的東西。
府城拍賣會偶爾會出現一枚,每次都會引得各方勢力爭得頭破血流。
徐岷一個小小的鎮撫衛隊長,別說買,連進拍賣會的資格都沒有。
「大人……這……這太貴重了!」
徐岷當時捧著丹藥,手都在抖,聲音帶著顫音。
伊陽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我給你,你就拿著。」
「吃了它,閉關。能不能突破,看你自己的造化。」
徐岷當著他的面,沒有猶豫,一口將丹藥吞了下去。
然後,他雙膝跪地,對著伊陽,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大人再造之恩,徐岷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從今往後,我這條命,就是大人的。」
伊陽沒有去扶他。
他受了這三個頭。
他要的,就是這份忠誠。
此刻,看著成功突破到真罡境的徐岷,伊陽知道,自己這筆投資,成了。
「大人!」
徐岷也看到了伊陽,快步走來,在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禮。
他的姿態比以前更恭敬,眼神里那份敬畏,幾乎要溢出來。
「不錯。」
伊陽點了點頭,算是誇獎。
「屬下這條命,以後就是大人的。」徐岷抱拳,腰背壓下去,「大人若有吩咐,徐岷絕不推脫。」
伊陽抬了抬手示意不用如此,「別急著把命交出來。你現在剛突破,先把根基穩住。真要替我辦事,活得久些更有用。」
徐岷抬起頭。
伊陽說得隨意,徐岷卻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出身普通,年輕時在縣城做過鏢師,後來進了巡天司,一步步熬到小隊長。
修煉資源靠俸祿和任務賞賜積攢,能走到內氣境圓滿,已經耗盡了半輩子。
真罡境對他來說,原本只是一個掛在牆上的念頭。
看得見,摸不著。
三天前伊陽將丹藥送到他手裡,給了他一個機會。
徐岷很清楚這份人情自己要盡力報答。
那就先把事情辦好。
「屬下明白。」
伊陽看了眼營門裡的校場。
「我已經收到青州調令。馬上就要隨息風騎前往青州,鎮撫衛准許我帶三十人。」
徐岷立刻收起剛才的喜色問道:
「大人要帶屬下同行?」
「你剛突破真罡,留在府城也能坐鎮一方。可我手邊缺人,青州那地方不太平,帶你過去,比帶一個內氣境圓滿更合適。」
伊陽頓了頓。
「去,召集三十個信得過的好手。」
「一炷香之內,我要見到人。」
「是!」徐岷應下之後又問道:
「要大人挑什麼樣的?」
「忠心放在第一位,腦子放在第二位,修為排第三。」
徐岷想了下,問道:「若是三樣都沒有呢?」
「那就不用挑了。」
徐岷臉上的神情鬆開些許。
「大人放心,屬下心裡有數。」
他轉身進營。
半個時辰後,三十名鎮撫衛在校場列隊。
人數不多,氣勢卻比往常齊整。徐岷將人分成三列,前排多是跟過伊陽出任務的老巡衛,後排則是近一年才加入鎮撫衛的精銳。
伊陽站在隊伍前方,從左到右看了一遍。
這些鎮撫衛一個個甲冑在身,氣息沉凝,都是百里挑一的內氣境好手,放在隋寧府,這支隊伍足夠鎮壓一座縣城。
到了青州,只能算一批能用的人手。
「都抬頭。」伊陽開口。
三十人站直。
「想必你們已經聽說了,朝廷要在萬妖山脈設『商貿司』。」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底下的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
「那裡,有潑天的富貴,也有殺人的風浪。」
伊陽的語氣很平淡。
「我即將奉命,前往青州,參與此事。」
「按規矩,我能帶三十個人走。」
他看著眼前這三十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
「跟著我,我不保證你們人人都能活著回來。」
「但我保證,你們不會吃虧。」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了徐岷身上。
底下那三十名鎮撫衛的呼吸都重了兩分。
他們的目光,也齊刷刷地看向了徐岷。
三天前,徐岷還是跟他們一樣的內氣境圓滿。
三天後,他已經是他們需要仰望的真罡境強者。
這一切,只因為他跟對了人。
徐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擺在他們眼前。
伊陽的承諾,比任何花言巧語都管用。
「我等,誓死追隨大人!」
徐岷第一個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誓死追隨大人!」
身後三十人,齊刷刷跪下,動作整齊劃一,甲冑碰撞之聲鏗鏘作響。
伊陽抬了抬手。
「出發。」
……
隋寧府,北城門外。
五十騎「息風騎」,如五十尊沉默的黑色雕塑,靜靜佇立在官道中央。
為首的總旗何明,戴著面甲,只露出一雙冷漠的眼睛。
當伊陽帶著徐岷等三十一人騎著異獸馬從城門出來時,何明只是抬眼掃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伊陽身上停了一息,又在剛剛突破真罡的徐岷身上頓了半拍,最後落在那三十名鎮撫衛身上。
眼神里,沒有輕視,也沒有熱情,只有一種純粹的漠然。
就像在看一群與自己無關的木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右手,朝前一揮。
五十騎息風騎,無聲地調轉馬頭,沿著官道,向北而去。
伊陽一揮手。
「跟上。」
兩支隊伍匯合在一起,沿著官道,一路朝著青州城的方向前進。
離開城門十里後,伊陽回頭看了一眼。
府城的輪廓已經縮在身後。
官道旁的茶寮里。
一個穿著短衫的普通男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他抬起頭,望向官道上那支漸行漸遠的隊伍,嘴角牽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叫血屠。
「伊陽……」
他念叨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嘗一道美味的菜餚。
雖然那支「息風騎」的隊伍看起來有些麻煩,但解決掉一個被徵召的府城指揮使,對他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速戰速決。
然後,離開這個窮鄉僻壤。
血屠站起身,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茶寮的人群中。
他像一道幽靈,悄無聲息地綴在了隊伍後方百丈之外,等待著最佳的出手機會。
官道蜿蜒,穿過一片稀疏的樹林。
隊伍行進的速度不快。
血屠跟在後面,耐心地像一個獵人。
他已經選好了動手的地點。
就在前方三里處,有一段下坡路,路邊是密林,便於藏匿和撤退。
他準備在那裡,用最快的速度,取走伊陽的頭顱。
他甚至已經在腦中模擬了出手的過程。
三息之內,穿過息風騎的陣型,一刀梟首,然後遠遁。
完美。
血屠舔了舔嘴唇,眼底閃過一絲嗜血的興奮。
他加快了腳步,準備提前繞到伏擊點。
就在他穿過一片矮樹叢,身影即將融入密林的前一刻。
一隻手。
一隻根本不知從何處伸出來的手,從他身後,毫無徵兆地抓住了他的後腦。
五根手指,如鐵鉗般扣在他的天靈蓋上。
那股力道,大得讓他這位通玄境強者的護體罡氣,連半點反應都來不及做出。
血屠全身的汗毛,在那一刻,根根倒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