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扣住血屠後腦的剎那,血屠全身肌肉繃緊。
他沒有回頭,身為九邪教中凝聚了法身的強者,他這一路走來可以說是伴隨著屍山血海,一身戰鬥經驗自然是不必多說。
腦袋後面傳來的那股力道太強大了,大道讓他這位通玄境強者的護體真氣,連半點反應都來不及做出,這種時候回頭,只會把生命送給敵人。
血屠沒有絲毫猶豫,體內的真氣如火山般爆發。
「血魔法身!」
他的右腳向前踏出,腰腹發力,體內真氣沿著經脈衝向氣海。
轟!
全身真氣逆沖,血焰從他胸腹間湧出,穿過衣衫,覆蓋全身。
身上穿著的短衫被撐成碎布,露出一具迅速膨脹的身軀。
血屠的肩膀抬高,背脊向外鼓起,手臂變粗了一圈,流轉的血焰貼著皮肉遊走,凝成暗紅色的角質層,胸口、肩背、手肘處生出猙獰凸起。
他的腦袋也被血焰包裹,面容變得粗硬,雙眼染成暗紅。
血魔法身。
九邪教「靈血神」一脈的法身,只有真正凝聚了法身的通玄境強者,才可以喚出使用,凝聚一次要焚掉本源三成血氣。
法身一出,血屠的力量暴漲了數倍,借著法身的巨力,他反手一掙,五指如鐵鉗的扣力被生生撐開一道縫,他整個人向前撲出十幾丈,落地砸出個深坑,這才回過頭望去。
回頭的一瞬,血屠僵住了。
官道旁的荒坡上,站著一個男人。
玄色素麵勁裝,沒有任何繡紋,沒有任何配飾,半白長發束在腦後,雙手負在身後。
那人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血屠的心,沉了下去。
他認出了對方。
隋寧府總巡監,盧權安。
此行的目標之一。
通玄境的強者。
情報里,這個人負責坐鎮隋寧府,修為通玄境,行事低調,很少親自離開裁決殿。
可情報沒有告訴他,盧權安能在百丈外無聲無息地出現。
更沒有告訴他,對方的手掌能壓住凝聚法身後的自己。
盧權安看著這個現出九邪教「靈血神」一脈法身的九邪教長老,沒有說話。
他早就感知到了對方的存在,也大概猜出了對方的目的。
但這些都不重要。
他今天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讓這個人死在這裡。
血屠的血焰噼啪作響,他此刻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自己什麼時候被盯上的?一個通玄境強者悄無聲息摸到他身後百丈之內,連他的神識都沒掃出半點波動?
這不合理。
除非對方的境界,比他高出不止一個大層次。
血屠的心往下沉,法身撐起了他的膽氣,卻也撐不起他對面前這個男人的恐懼。
他是來殺人的,不是來送命的。師尊給的任務里有一句「試探深淺」,現在試探結果已經出來了,深不可測。
那就走。
血屠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腳下踩著枯草,擺出一副對峙的架勢,血氣卻已經悄悄往雙腿上聚,但是在走之前他還是問道:「盧大人為何出現在此?」
盧權安還是背負雙手的姿態,完全無視了這位九邪教長老的詢問。
血屠等不到回話,等到的只有沉默。
沉默比威脅更讓人心裡發毛。他咬牙,打算先動手。
手中血光一閃,凝聚出一柄血色長刀,朝著盧權安當頭劈下。刀光撕裂空氣,這一刀仿佛足以削掉半座山頭。
在一刀斬出,血屠人已經反向掠出,直奔坡後的密林。
然而,面對這通玄境強者的一擊盧權安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
那柄裹挾著腥風的血色長刀,在距離他面門三尺處,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再難寸進,盧權安隨手一揮,被攔在空中的血刀寸寸碎裂,化成漫天血霧。
與此同時。
血屠的腳下,地面突然變得鬆軟。
數十根手腕粗的青碧色藤蔓,毫無徵兆地從土裡鑽出,如活蛇般纏上了他的雙腿,一路向上,將他巨大的血魔法身捆了個結結實實。
「什麼鬼東西!」
血屠心中大駭,法身的力量全力爆發,想要掙斷這些藤蔓。
開山裂石的力量,竟只能讓那些藤蔓勒得更緊。
藤蔓之上,青碧色的光華流轉,帶著一股生生不息的韌勁,任憑他如何掙扎,都紋絲不動。
「給我開!」
血屠怒喝,雙臂同時發力,他胸口的血魔法身鼓起,肩背的角質層裂出紋路。
纏在身上的藤蔓也被他撐得發出繃響。
可它們仍然沒有斷。
更多藤條貼著血屠的身體纏繞,將他固定在半空。
血屠的雙腳離地,腰腹被勒得向內陷下去。
盧權安抬腳向前走去
血屠盯著他靠近,眼裡的退意已經變成狠色。
逃不掉,那就拼命。
他張開嘴,胸腔內傳出低沉的吸氣聲,雙目盯著盧權安怒吼道:
「血魔焰解!」
隨著一聲怒吼,裹在他身上的血焰驟然炸散,化作一圈血色的火環朝四面八方推去,方圓十幾丈的草木瞬間焦黑。
可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那焚天煮海的血焰,撞上藤蔓之後,沒有朝外逸散半點,火海之中,那些青碧色的藤蔓非但沒有被燒毀,反而像乾渴的枯藤遇到水一般,瘋狂地吸收著血焰。
原本足以焚盡山林的火焰,竟被死死地束縛在藤蔓構成的囚籠之內,沒有一絲一毫向外逸散。
血屠的法身在燃燒中一點點塌下去,血肉褪色,角質剝落,最後變回了那個穿短衫的枯瘦男人。
他被困在這團活的藤蔓里,動不了。
使出一切手段的血屠看著這一幕,瀕死的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
他看見盧權安朝他緩緩走來。
「神通……」
瀕死的血屠,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兩個字說道。
盧權安沒有理會。
他只是伸出手,五指緩緩攥緊。
纏繞著血屠的藤蔓囚籠,開始向內急劇壓縮。
「不——!」
在一聲悽厲的慘叫中,血屠的身體被壓成一團,法身、血焰、真氣全部被擠在一起。
片刻後,原本壯年男子大小的藤球被硬生生擠壓成一個拳頭大小沒有縫隙的藤蔓球。
盧權安手再一揮。
藤蔓球在空中化為齏粉,隨風飄散。
一位通玄境中,成功凝聚了法身的九邪教頂尖殺手,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在了這條無人的官道旁。
盧權安的手中,多了一枚儲物戒指。
他將戒指收好,轉身離開。
這片被血焰燒灼過的林地,除了地面一片焦黑,再無其他痕跡。
從出手到結束,他沒有說過半句話。
……
數百里之外。
官道之上,伊陽騎在異獸馬上,突然回頭,望向隋寧府城的方向。
「大人,有什麼事嗎?」
身旁的徐岷察覺到他的異樣,開口詢問道。
「沒事。」
伊陽搖了搖頭,收回了目光。
就在剛才,他的「破妄」境神識隱約捕捉到了一股強大到令人心悸的氣息。
那股氣息一閃即逝,遠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個通玄境強者,包括「陰息」,都要恐怖。
不過,方向是在府城那邊。
有盧權安在,應該出不了什麼亂子。
伊陽將這件事壓在心底,不再多想。
……
風塵僕僕,一路向北。
息風騎與鎮撫衛的隊伍,在官道上行進了五日。
這五天裡,伊陽大部分時間都在馬背上閉目養神。
但在他的識海夢境中,演武場上的操練,卻一日未曾停歇。
「朱雀焚炎」與「白虎嘯月」這兩招刀法,在【心隨夢仙】天賦的加持下,進度一日千里。
第五日黃昏。
隊伍抵達了一處縣城——禾玉縣。
這裡算不上什麼大城,勝在地界好,青州東南幾條府城官道在這裡交匯,南來北往的商隊都得從這兒過,商旅往來,頗為繁雜。
還未進縣城,伊陽便在城外官道上,看到了另一支息風騎的隊伍。
同樣的玄甲異獸,同樣沉默肅殺的氣勢。
不同的是,這支隊伍護送的,是二十名身穿罰惡司官服的巡天司人員。
伊陽的神識掃過。
那二十名罰惡司的巡衛,修為參差不齊,領頭的是一位真罡後期的漢子,一臉的橫肉,眼神帶著幾分桀驁。
兩支息風騎的隊伍在官道上相遇。
領頭騎士翻身下馬,摘下面甲,沖何明抱拳。
「何總旗,許久未見。」
何明點頭還禮道:「原來是賀總旗,你們從哪邊來?」
「青渠府。」
賀總旗回身指了指身後的隊伍,除了三十名息風騎外還有二十名騎士,他們身穿罰惡司的官府。
賀總旗走近後,看見伊陽和徐岷,稍作停頓問道:
「這兩位是?」
何明簡單的介紹道:「隋寧府巡天司,伊陽伊指揮使,徐岷,鎮撫衛隊長。」
聽見這個賀總旗的神情變了變。
他看向伊陽,抱拳行禮。
「原來是伊大人,久仰。」
伊陽還禮,「賀總旗客氣。」
賀總旗的眼睛在伊陽身上停了兩息。
情報中,這位隋寧府城的伊指揮使只有真罡境後期的實力。
可他站在伊陽面前,竟然沒有看清對方的氣機。
看來實力不簡單,藏得很深。
賀總旗沒有繼續探查,轉身對何明說道:「前面還有一段路,若兩隊同行,接下來的夜裡也方便輪換警戒。」
「今天天色不早了,禾玉縣是咱們這一路上最後幾個能歇腳的地方。不如,結伴同行,在此休整一夜,如何?」
何明看向伊陽詢問他的意思。
伊陽點頭。
「可以。」
賀總旗鬆了口氣。
兩支隊伍合併,原本空出的隊列重新排好。
另一邊,那位叫孟闊的青渠府罰惡司副總巡監,也騎著馬走了過來。
他的目光在伊陽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在他身後的徐岷和三十名鎮撫衛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審視。
「隋寧府的?鎮撫衛?」
孟闊的聲音粗豪,帶著一股子罰惡司特有的審犯人般的味道。
「你們的人倒是不少,帶了三十個。」
伊陽沒說話。
一旁的徐岷上前一步,抱拳道:「這位是隋寧府鎮撫衛指揮使,伊陽伊大人。」
「指揮使?」孟闊的眉頭挑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玩味,他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說道:
「久仰大名。聽說伊大人最近在對九邪教的行動中十分狠辣,不像我們青渠府的鎮撫衛就很一般了,九邪教的事情都是我們罰惡司來處理。」
這話聽著像是恭維,但那語氣,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伊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孟大人過獎。」
孟闊哈哈一笑,拍了拍馬脖子一起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