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禾玉縣啟程之後,整支隊伍的速度就提了起來。
何明與賀總旗似乎也不想再路途上在遇到向之前那樣的麻煩,伊陽他們不再於沿途縣城停留,每日的行程被拉長到了極限。
領頭騎手們胯下的異獸馬不知疲倦,身為精銳的息風騎的騎手更是鐵打的屁股,在坐騎上顛一整天都沒有什麼反應。
只是這般快速趕路,累的是伊陽手底下那三十名鎮撫衛。
他們騎的是雖然也是異獸馬,但血脈都十分一般,每天都需要一段時間休息,儘管都是內氣境強者,他們大腿雖然沒有磨破皮,但也十分不好受,每個人坐在馬背上齜牙咧嘴,卻沒一個人吱聲。
徐岷身為真罡境的強者,情況自然是沒有問題,他偶爾回頭掃一眼後面的弟兄們,用眼神示意——忍著。
伊陽他們沒有問題,但隊伍中的另外一支人員就很有問題了,青渠府罰惡司的孟闊和他的手下明顯是經歷不了這麼高強度的行軍,除了真罡境的孟闊其餘人都氣喘吁吁。
領頭的另外一位賀總旗面色就沒有那麼好看了,他沒有想到自己的帶領的隊伍居然如此不堪,但是他也沒有多說什麼,這些天隊伍都是在急行軍。
隨著隊伍的不斷前進,官道上,不再是他們一支隊伍獨行。
越是向北,道路越是擁擠。
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車馬、騎隊、乃至徒步的武者,將原本寬闊的官道擠得水泄不通。
各色旗幟迎風招展,上面繡著伊陽從未見過的宗派徽記與家族圖騰。
青州下轄三十八府。
每一座府城,都在向青州城輸送著自己最精銳的力量。
「商貿司」這塊肥肉,誰都想上來啃一口。
沿途的城鎮,客棧家家爆滿,價格翻了三倍不止。
一碗尋常的肉麵,都能賣到半錢銀子。
兵器鋪和藥材店的門檻,快要被踏破了。
最離譜的,是一份叫做《英傑榜》的冊子,竟被炒到了五兩銀子一本,還有價無市。
徐岷化大價錢弄來一份,翻開第一頁,就看到了自家大人的名字。
「大人,您排五十八!」他湊到伊陽馬前,臉上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興奮。
伊陽沒說話,只是看著前方那條望不到盡頭的滾滾人龍,心裡沒有半點波瀾。
這就是商貿司開啟帶來的連鎖反應。青州下轄三十八座府城的強者,全在往青州城趕。被徵召的、沒被徵召想去碰運氣的、做後勤買賣的、賣消息的、甚至連算命看相的江湖術士都嗅到了商機。
自己在名單上排五十八名,但這榜單上,沒有一個通玄境。
說到底,他們這些人,都還只是棋盤上的石子,沒到通玄境連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抱著這股念頭伊陽沒有被這股子熱鬧勁沖昏頭。
他白天趕路,晚上就鑽進識海里推演刀法,《朱雀焚炎》和《白虎嘯月》的進度每天都在漲。
由於青渠府罰惡司的拖延,隊伍經過八日奔波終於抵達了青州邊界。
當隊伍翻過一座不算高大的山丘時,何明勒住了韁繩指向前方道:
「到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身後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伊陽抬起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愣住了。
地平線的盡頭,出現了一座城。
或者說,那不是一座城。
那是一道橫亘在天地之間的、望不到邊際的黑色巨牆。
牆體太高,以至於天上的雲層到了它跟前,都要被迫繞開。
陽光落在漆黑的城牆上,沒有反射出半點光,仿佛連光線都被那座巨城吞了進去。
無數條寬闊的官道與水道,如同百川歸海,從四面八方匯聚向那座巨城的門口。
即便隔著數十里,依舊能看到城門處那如同蟻群般密密麻麻的人流與車馬。
城牆之後,隱約可見無數高聳的建築輪廓,飛檐斗拱,層層疊疊,最深處甚至有幾座宮殿的金色屋頂在日光下閃爍,宛若神話傳說里的人間天宮。
「咕咚。」
徐岷身後的一個鎮撫衛,喉結滾動,咽了口唾沫。
不止是他。
包括徐岷在內,所有從隋寧府出來的鎮撫衛,都看呆了。
他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樣的城。
這他娘的,是人能造出來的東西?
「這便是青州城。」
何明的聲音在隊伍前方響起,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平靜,但仔細聽,還能聽出一絲隱藏的自豪道:
「大虞王朝十九州,每座州城,皆是如此。」
「這裡匯聚了一州之內最多的財富、最頂尖的強者、還有你們想像不到的無盡資源。」
他回頭,目光掃過伊陽身後的鎮撫衛們,語氣變得嚴肅的警告道:
「但你們也要記住。」
「在這座城裡,別說真罡境,就是通玄境,乃至宗師,也得老老實實按這裡的規矩辦事。」
「走在街上,你隨便撞到的一個路人,可能就是某個百年世家的核心子弟,或是潛龍榜上某位強者的後人。」
「所以,都給我把眼睛放亮點,管好自己的手腳和嘴巴。」
「在這裡惹了事,沒人能保得住你們。」
隨著何明的簡單介紹之後,他們這支隊伍重新啟動。
隨著距離拉近,那座巨城的壓迫感越來越強。
等到了城門下,伊陽抬頭向上望,甚至看不到城牆的頂。
光是一座城門,就比隋寧府的城牆還要高。
進城的過程比伊陽預想的順利。
息風騎的玄甲和令牌是最好的通行證,守門的兵卒看了一眼何明出示的文書,連檢查都省了,直接放行。
一行人隨著人流,緩緩進入城內。
踏入城門的瞬間,一股遠比府城繁華百倍的氣息,撲面而來。
腳下的青石主幹道,寬得能容納二十輛馬車並行。
街道兩側的樓宇,最低的也有五六層高,雕樑畫棟,風格各異,匯集了整個青州三十八府的建築精華。
各種商鋪的規模,更是遠超府城。
光是賣寶器的兵刃鋪子,伊陽一眼掃過去,就看到了不下十家。
伊陽身後的鎮撫衛們,一個個跟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似的,眼睛都不夠用了,東張西望,嘴巴微張,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就連剛剛突破真罡境的徐岷,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伊陽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心裡,遠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盧權安說得對,自己這點實力,扔到這個地方,連一朵水花都濺不起來。
就在這時。
城門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人群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分開,紛紛朝著兩邊退避,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一陣奇異的獸吼聲,由遠及近。
伊陽回頭望去。
只見一隊人馬,正從城門外緩緩駛入。
這隊人,約莫百來號,為首的幾個,騎著一種形似猛虎、背生雙翼的妖獸。
妖獸的背後,還跟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坐騎,有長著三隻眼睛的巨狼,有渾身覆蓋著青色鱗甲的巨蜥,甚至還有幾隻離地半尺漂浮著的、形如水母的軟體生物。
這些人的穿著打扮,也與大虞國人截然不同。
他們大多穿著獸皮或麻布縫製的短打衣衫,皮膚呈古銅色,身上繪著各種詭異的圖騰,脖子上、手腕上,掛滿了骨飾和彩石。
一股蠻荒、彪悍的氣息,撲面而來。
「是南疆巫國的人。」
見到這支隊伍,何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幾分凝重的介紹道:
「他們居然提前到了。」
巫國使團的出現,讓整條街道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本地的百姓和武者,都用一種好奇又警惕的目光,打量著這群來自異域的來客。
使團的隊伍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在隊伍的中間,一頭毛髮雪白的巨狼背上,坐著一個少女。
她看上去年紀不大,約莫十六七歲的樣子,穿著一身色彩斑斕的麻布裙,赤著雙腳,腳踝上繫著一串銀色的小鈴鐺,隨著巨狼的走動,發出清脆的響聲。
少女的相貌極美,五官帶著一種與中原女子不同的立體感,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是兩顆黑曜石,充滿了對周圍一切事物的好奇。
她叫沐煙羅,當然,這是她的真名。
對外,她叫烏煙羅。
她坐在狼背上,小腦袋轉來轉去,一會兒看看路邊賣糖人的小販,一會兒又瞅瞅酒樓上掛著的紅燈籠,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這就是大虞的州城嗎?比咱們王城大多了。」
她用巫國語,小聲地跟身旁一個騎著巨蜥的使團護衛說話。
護衛也是一臉震撼的說道:「使者大人,這裡確實是無比的繁華,我長這麼大就沒有見過如此精美的樓宇。」
沐煙羅吐了吐舌頭,沒再說話,但那雙好奇的眼睛,依舊在人群中掃來掃去。
然後,她的目光,與人群中的一道目光,對上了。
那是一個站在路邊,穿著巡天司官服的老人。
滿頭烏髮,面容卻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蒼老,眼神渾濁,看著平平無奇。
然而,就在四目相對的那一刻。
沐煙羅感覺自己的腦子「嗡」的一下。
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冰冷的大手,穿透了空間的距離,輕輕地在她的神魂上,撫摸了一下。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戰慄。
不是殺意,也不是威壓。
而是一種源自靈魂層次的、無法抗拒的、絕對的碾壓。
就像一隻螞蟻,抬頭看到了天。
少女的臉「唰」的一下白了。
她全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身子一軟,差點從數丈高的狼背上栽下來。
「使者大人!」
旁邊的護衛大驚失色,連忙伸手扶住她。
「您怎麼了?」
沐煙羅死死地抓住護衛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繃緊。
她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名為驚駭的情緒。
她穩住心神,再次朝著那個方向看去。
可那個穿著官服的老人,已經轉過頭,背著手,慢悠悠地跟著前面的隊伍走了。
他的背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就像一顆被扔進大江里的石子。
「我……我沒事。」
沐煙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虞……
這個國家,到底藏著多少恐怖的存在?
隨便一個站在街邊的老人,都……都有著如此深不可測的實力?
伊陽收回了自己目光,他對剛才的那個少女有些好奇,那姑娘身上的氣息很奇怪。武道修為感知不到好像被遮掩了,但她的精神力波動卻異常活躍,甚至比使團里某些真罡境圓滿的護衛還要強。
伊陽修煉《心猿守意決》中的靜像已近達到了圓滿的層次,神識跨入「破妄」境,精神力已經融入了他的感知本能。
他看向任何人的時候,目光中都會不自覺地裹著一層極淡的神識之力。
剛才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對普通武者來說,這層神識弱得感知不到。
但對精神力異常敏銳的人來說——那就十分的危險了。
「破妄」境的精神力不是一般的通玄境所能擁有的,要知道真罡境是修煉不了精神力的,只有實力進入通玄境之後才能接觸修煉,而「破妄」境位於神識的第二境。
伊陽強大的神識也是他的一大底牌,剛才少女被他驚動不奇怪,或者說少女的精神力居然能察覺到他目光里那層極淡的神識波動才讓人驚訝。
為了不惹麻煩伊陽跟隨何明的隊伍隱入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