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穿過青州城的外圍區域,馬蹄聲在寬闊的石板路上顯得有些空曠。
這裡的建築已經比隋寧府城高大許多,但越往東走,那種繁華與壓迫感便越是濃郁。
當何明勒住韁繩,指向前方一片連綿起伏的建築群時,伊陽身後的鎮撫衛們,連同孟闊手下那些罰惡司的人,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不是一片建築群。
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宮殿構成的、坐落在城東的黑色山巒。
最底下是寬闊得能容納千人操練的巨大廣場,廣場的盡頭,是一道通往山頂的台階。
黑沉沉的,一眼望不到頭。
九十九級。
每一級台街都用玄鐵澆築,上面刻著繁複的鎮魔法印,歷經百年風雨,邊角依舊鋒利如新。
台階之後,是九重宮殿,層層疊疊,一座比一座更高,一座比一座更華麗。
飛檐斗拱,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整座建築群被一種無形的氣機籠罩,肅殺、威嚴,讓每一個靠近的人,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這裡,就是青州巡天司總部。
「伊大人,孟大人,我們只能送到這裡了。」
何明與賀總旗翻身下馬,衝著二人抱了抱拳說道。
「之後會有專人接引你們。」
伊陽點頭還禮。
何明帶著息風騎的人離開,孟闊則一臉不耐地帶著他手下那幫人,率先朝台階走去。
伊陽沒急著動,他讓徐岷帶著鎮撫衛在原地休整,自己則獨自一人,一步一步踏上那九十九級玄鐵台階。
走到台階頂端,兩名身穿制式官服的巡衛攔住了他。
與府城不同,這裡的守門巡衛,身上流轉的氣機,赫然是真罡境。
伊陽沒有說話,只是取出了那塊代表鎮撫衛指揮使的令牌。
守門巡衛看了一眼令牌,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其中一人轉身,走進了第一座大殿。
「在此等候。」
另一人開口,聲音沒有半點起伏。
伊陽便在原地站定,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座龐大的機構。
孟闊帶著他的人也上來了,看到伊陽被攔在外面,臉上露出一絲幸災樂禍,也拿出自己的令牌遞了過去,同樣被攔在了原地。
約莫一炷香後。
第一座大殿的門內,走出來一個老人。
老人身形枯瘦,穿著一身洗得發舊的裁決殿官服,頭髮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走起路來步履蹣跚。
他走到伊陽和孟闊面前,渾濁的眼睛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隋寧府的伊陽,青渠府的孟闊?」
老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正是。」
孟闊搶先一步回答,抱了抱拳。
伊陽的神識在老人身上掠過,心頭一凜。
這老頭,看著一隻腳都踏進棺材了,可體內的氣機卻深沉如海。
通玄境強者
「老夫姚句,裁決殿總巡監。」
老人自報家門,算是打了招呼。
「奉命接引各位,先去客房安頓。」
他轉過身,拄著木杖,慢悠悠地朝一側的迴廊走去。
伊陽和孟闊交換了一個眼神,都跟了上去。
徐岷等人也帶著馬匹,由另一名巡衛引著,去了後方的驛站。
走在迴廊里,姚句的腳步不快,聲音也依舊沙啞。
「你們剛才看到的,是巡天司的九重殿。」
「從下往上,一重比一重高,代表的地位,自然也一重比一重尊貴。」
他用木杖,點了點身後那座他們剛剛走出來的大殿。
「第一殿,是常務殿的地盤,負責對外,迎來送往,都在這。」
「第二殿,是武律殿。」
「第三殿,就是我們裁決殿了。」
姚句說到這裡,自嘲地笑了笑介紹道:
「老夫不才,從永安府調來青州,熬了二十餘年,才在這第三殿,混了個總巡監的位置。」
孟闊跟在後面,聽到這話,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身後的那些罰惡司巡衛,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一個通玄境的強者,熬了三十年,才在第三殿有個位置?
這青州巡天司,到底是個什麼龍潭虎穴?
伊陽默不作聲地聽著。
姚句的這番話,看似在抱怨,實則是在敲打。
敲打他們這些從下面府城來的「天之驕子」,別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到了這兒,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那……姚大人,後六殿呢?」
孟闊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後六殿?」
姚句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後六殿,是重地。」
「那裡,非通玄境中的強者,不得入內。」
「每一殿,都有著你們想像不到的大人物。」
「至於最頂上那座第九殿……」
姚句沒再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眾人跟著他,穿過幾條迴廊,來到一片獨立的院落前。
這裡的建築風格與主殿不同,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清雅。
「你們就暫時住在這裡。」
姚句用木杖指了指面前的幾十間客房。
「等商貿司那邊的任命名單下來,才會有下一步的安排。」
「在此期間,沒有調令,不得隨意走動。」
說完,他便拄著木杖,轉身,慢悠悠地離開了,留下伊陽和孟闊兩撥人,站在院子裡,面面相覷。
……
與此同時。
青州城最高處,那座漂浮在雲層之上,宛若天宮的殿宇內。
來自皇城商貿司的官員,一個面容白淨、身穿四品文官袍服的中年人,正端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他的對面,坐著的正是巫國使團一行。
為首的,是一個皮膚黝黑、眼窩深陷的巫國男人,他叫烏格,是這次使團名義上的領袖。
沐煙羅坐在他身旁,百無聊賴地晃著小腿,腳踝上的銀鈴鐺發出細碎的響聲。
「大人的意思,本使明白了。」
烏格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放下手中的茶碗,那茶碗的材質,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細膩白瓷。
「三座重鎮的賦稅,我巫國,可以只占三成。」
「但互市的貨物清單,希望能再寬限一些。我國的巫藥與異獸材料,可以多提供兩成,只求貴方能多提供一些精鐵與糧種。」
主位上的文官,眼皮都沒抬一下的回絕道:
「沐使者,朝廷的底線,本官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三成,是給你們的。七成,是我們的。」
「至於貨物清單,那是工部和戶部定下的,本官無權更改。」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烏格的拳頭在桌下攥緊了。
他身後的幾個巫國護衛,臉上都露出了怒容。
沐煙羅停止了晃腿,她看著那個文官,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意。
最終。
烏格攥緊的拳頭,鬆開了。
他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屈辱。
「……好。」
文官這才放下茶碗,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如此,甚好。」
……
半個時辰後。
巫國使團一行,走出了那座天宮般的殿宇。
回驛站的路上,氣氛壓抑。
「烏格阿叔,我們為什麼要答應他們!」
沐煙羅終於忍不住了,她跳下狼背,跑到烏格身邊,壓低了聲音質問。
「七成!他們簡直是在搶!」
烏格沒有看她,只是望著青州城繁華的街道,嘆了口氣。
「煙羅,你還小。」
「低頭,不是認輸。是為了下次能把頭抬得更高。」
「可……」
「沒有可是。」
烏格打斷她,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王庭里那些人,只顧著爭那個位子,國庫的糧倉都快餓死耗子了,他們還在想著怎麼給自己的部族撈好處。」
「南邊那幾處封禁之地,鎮守的巫祝已經連續發了三道血色急報,地底下的東西越來越不安分,可王城裡,誰在乎?」
「我們再不從大虞這邊換回糧食和鐵器,等不到冬天過去,邊境的部族就要造反了。」
烏格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們……沒得選。」
沐煙羅不說話了。
她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看著那些穿著綾羅綢緞、滿臉笑容的大虞國人,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種無力的感覺。
烏格揉了揉她的頭髮。
「別擔心,這次互市,對我們來說,也是個機會。」
「大虞內部,也不太平。他們同樣需要我們的巫藥和材料。」
「只要商路一開,我們就有機會,在這裡,找到能幫我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