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陽的神識探入枯木深處,觸碰到那團碧綠光團的剎那。
嗡。
沒有聲音,卻勝過任何雷鳴。
那團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碧綠色生機,像是被驚醒的雲團,猛地翻湧起來。
它沒有排斥伊陽的神識,反而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順著伊陽探入的神識,十分親近的觸碰伊陽的神識。
這團沉睡了數百年的乙木精元,順著神識牽引,朝他涌了過來。
起初只有一縷。
很快,第二縷、第三縷接踵而至。
枯木表面的紋路沒有變化,內部卻在發出細密的震動,封鎖精元的結構被神識逐層拆開,積壓多年的生機找到了出口,順著伊陽的神識直奔識海。
伊陽心頭一跳,想把神識收回,卻已經晚了。
神識觸碰到那團綠色光芒的剎那,他眼前的景象扭曲了一瞬。
再睜眼,已不在青州城的房中。
伊陽腳下是齊膝深的水,水裡飄著腐爛的水草,散發著一股潮濕的腥氣。
四周,是望不到頭的、瀰漫著濃霧的水澤。
伊陽看著周圍的環境,感覺有些熟悉。
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沒等他細想,頭頂的天空,暗了下來。
烏雲從四面八方湧來,壓得極低,雲層厚重,翻滾著,像是煮沸的濃墨。
咔嚓!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雲層,將整片水澤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一聲咆哮,從雲層深處滾滾而來。
那聲音比雷聲更響,帶著一股無法言喻的威壓,瞬間席捲了整片水澤。
伊陽腳下的水面,被這聲咆哮震得掀起層層波浪。
水裡的游魚、藏在草叢裡的蛇蟲,全都瘋了一般朝著遠處奔逃。
伊陽的心臟,也跟著那聲咆哮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扔到巨鼓上的螞蟻,周圍的每一次震動,都足以讓他粉身碎骨。
那股氣息太強大了。
遠遠超過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人,包括盧權安。
他甚至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念頭,只能憑著本能,一頭扎進身旁的水草叢裡,死死地趴住,連呼吸都停了。
又一道閃電划過。
這次,伊陽看清了。
雲層深處,一道綿延不知多少里的龐大身影,正在飛快穿行。
那身軀太大了。
大到連這片無垠的雲海,都顯得有些淺薄。
一截長尾自雲端甩出,黑鱗反射著冷冷的天光,如一道漆黑的山脈砸進霧海,濺起漫天翻湧的雲浪。
那尾巴抽動得極不自然,帶著幾分倉皇,尾鰭處有幾片鱗甲翻裂開來,暗紅的血液混著雲氣,在空中扯出幾縷淡紅的痕。
巨大的頭顱驟然從雲層低處探出一瞬。
角如黑鐵鑄就,卻在根部斷了一截,斷口處縈繞著絲絲黑氣。
那雙金色的豎瞳,不再是傳說中的威嚴與漠然,而是猛然圓睜,裡面透出濃濃的警惕與疲憊。
它在逃。
伊陽看清了,這是一條蛟龍。
一條正在被人追殺的、身受重傷的蛟龍。
它龐大的身軀在雲霧中掙扎、翻滾,時而露出一截拱起的脊背,時而踏碎一片流雲。
它游過的地方,雲都染了淡淡的暗色,像是墨汁滴入清霧,久久不散。
忽然。
它猛地回頭望了一眼。
喉間滾出一聲極低的龍吟,短促、沙啞,帶著隱忍的痛楚與勃然的怒意。
隨即,它將那龐大無匹的身軀竭力盤起,一圈圈沉入更厚更暗的雲層深處,黑鱗與陰雲漸漸融為一體,連氣息都斂到了極處。
它藏了起來。
就在蛟龍藏匿的下一息。
另一道身影,出現在天邊。
那是一個穿著青綠色道袍的道人。
他腳踏虛空,一步一步走來,速度不快,卻像是跨越了空間的距離,幾步之間,便已來到這片水澤的上空。
人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並指如劍,朝著下方那片厚重的雲層,輕輕一划。
一道通天徹地的青色長劍虛影,在他身前凝聚。
劍身周圍,有霞光流轉,劍意沖天,仿佛要將這片渾濁的天地,都一劍劈開。
在那劍意之中,是純粹到極致的殺伐。
躲在雲層中的蛟龍,顯然也感受到了這股殺意。
一聲震天長吼。
龐大的身軀攪動風雲,萬千道粗大的落雷,從烏雲中傾瀉而下,化作一片雷霆的瀑布,朝著那道人當頭砸去。
道人周身顯露出一片青色的神光,試圖擋住這萬鈞雷霆。
但那黑蛟雖在逃竄,實力卻依舊恐怖。
雷光不斷炸開,青色神光搖搖欲墜。
終於,一道落雷穿透了神光,擊中了道人的肩膀。
一滴金色璀璨的血液,從道人肩頭滲出,滴落而下。
也就在同時。
那道人手中的青色劍影,脫手而出,穿透了雷海,沒入了雲層。
「昂——!」
一聲悽厲到極點的龍吟,從雲層深處傳來。
一截巨大的、還在流淌著龍血的黑色龍尾,從雲中墜落,砸進了下方的水澤里。
畫面到此,寸寸碎裂。
……
伊陽猛地睜開眼,人還在青州城的房中。
他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的衣衫已經被浸透。
剛才那一切,太過真實。
真實到他現在還能感覺到那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白龍澤。
松清道人。
伊陽的腦子裡,瞬間將所有的線索串了起來。
《白龍澤沉淵錄》里記載,三百年前,一位來自隋寧的道人,獨入澤心,在白龍哀鳴後,無損帶回裝有「白龍遺蛻」的青銅匣。
剛才那片水澤,分明就是白龍澤。
那個青袍道人,定然就是松清道人。
但白龍澤中的不是白龍嗎?怎麼剛才自己見到的是一條黑蛟,這其中肯定另有隱情!
而自己手裡這截枯木……
伊陽低頭看去,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
那截原本黑不溜秋的枯木,此刻竟從內部,透出點點碧綠的光華。
一道道細密的裂紋,正在木頭表面蔓延。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生機,正順著那些裂縫,向外逸散。
浪費了。
伊陽的第一個念頭,不是狂喜,而是心疼。
這截木頭,極有可能就是當年松清道人那一滴金血所化的乙木精元。
這是能助他突破通玄境的無上寶物。
現在,這寶物正在不斷的朝著四周逸散開來。
他不再猶豫,立刻收斂心神,雙手結印,全力運轉《乙木養生功》。
一個無形的漩渦,以他的身體為中心,驟然形成。
那些正向外擴散的碧綠色氣流,像是受到了某種致命的吸引,調轉方向,瘋狂地湧入伊陽的口鼻、周身毛孔。
「轟!」
海量的乙木精華順著經脈,湧入他的四肢百骸。
伊陽的身體,像一塊被扔進烈火中煅燒的精鐵,每一寸血肉,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體內的乙木真罡,在接觸到這股精純到極致的能量後,開始發生質變。
青碧色的罡氣,逐漸變得更加凝練,更加純粹,開始朝著「真氣」的方向轉化。
氣海中,那尊一直模糊不清的法身虛影,在得到這股能量的灌注後,竟開始一點點凝實,體表泛起淡淡的玄光。
這是在凝聚玄光之種。
是突破通玄境的徵兆。
伊陽強忍著經脈中傳來的撕裂般的痛楚,心神沉入天命面板。
【乙木養生功·真罡境圓滿:1720000/8000000】
距離圓滿,還有六百多萬的進度。
按正常速度,哪怕有天命加成,也需要一年半載的苦修。
但現在……
伊陽看著那截枯木,裂縫越來越多,逸散出的生機也越來越濃郁。
他知道,這個進度,有可能在今夜,被徹底填滿。
甚至,溢出。
(今天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