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峰縣東門,一片廢墟。
趕來支援的女人收劍而立,月白色的勁裝在飛揚的塵土中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她側目掃了伊陽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高傲說道:
「在下竹溪門長老,謝聽蘭。」
聽著這句自我介紹,伊陽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心裡卻感到有些好笑的想道:
「謝聽蘭?」
「伊陽不久前在禾玉縣客棧里見過的那個女人,性子雖然冰冷,但眉眼間的煞氣和真罡圓滿的劍意,做不了假。」
「眼前這個,雖然同樣是真罡境圓滿的氣息,甚至還刻意模仿了幾分那股子清冷,但骨子裡的味道完全不對,並未謝聽蘭可是十分仇恨鎮撫衛的,怎麼會來就伊陽呢?」
「自己如今已是通玄境,神識跨入「破妄」之後,對方身上那股極力收斂的、屬於通玄境強者的獨特氣機,在他面前就像是黑夜裡的火把,藏都藏不住。」
「有意思。」
「一個通玄境的強者,偽裝成真罡圓滿的竹溪門長老,跑來這小小的萬峰縣城,還正好在九邪教攻城的時候「路過」救場。」
「再聯想到進城時那幾隻詭異的追蹤巫蠱,還有眼前這個恰好在他進城後就跳出來攻城的九邪教香主。」
「這要說其中沒有貓膩,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再聯繫上巫國那檔子事,其中暗藏的答案幾乎是呼之欲出了。
巫國的那幫逆賊,和九邪教,勾結到了一起,而眼前的這個女人,就是九邪教中排出來的通玄境高手。
那個被他一指點碎兵刃的九邪教香主,不過是個用來調虎離山的炮灰。」
伊陽壓下心頭所有思緒,面上卻是一副心有餘悸又帶著感激的表情,他衝著「謝聽蘭」拱了拱手的說道:
「原來是謝長老,久仰大名。
在下隋寧府鎮撫衛指揮使,伊陽。」
「謝長老適時出手相助,伊某感激不盡。不如我二人聯手,先將這九邪教香主就地正法?」
偽裝成謝聽蘭的九邪教血使葉寒倩,聞言心中冷笑的想道:
「上鉤了。」
「都怪煌役那個蠢貨的巫蠱,他的蠱蟲居然在城裡跟丟了烏格的氣息,原定的計劃只能作廢。」
現在,只能用備用方案了。
先引這個姓伊的出城,廢掉他,再用他當誘餌,把城裡那個通玄境的烏格釣出來。
只要出了城,在野外動手,神不知鬼不覺。
絕不能在城裡殺人,更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巫國使團的人,否則還怎麼嫁禍給青州?
但煌役那個廢物給的情報,不是說這傢伙只是個普通的真罡境後期嗎?
剛才那一指,看著輕描淡寫,卻蘊含著一股極為凝練的穿透力,直接震碎了香主的寶器長刀。
這種手段,可不是尋常真罡境後期能有的。
看來,這老傢伙藏得挺深。
不過,也僅此而已。
在她看來,只要沒到通玄天塹,真罡境內的一切掙扎,都毫無意義
葉寒倩沒有把這點意外放在心上,她收回內心的思緒回應了一聲道:「好。」
「伊大人,動手!」
廢墟之上,戰局再起。
伊陽與葉寒倩一左一右,對那名九邪教香主形成了夾擊之勢。
伊陽抽出背後的玄淵黑刀,青碧色的真罡附著在刀身之上,刀勢大開大合,每一刀都帶著一股磅礴厚重的氣勢。
展露實力為真罡境圓滿的葉寒倩手中軟劍則如同彎月,劍路詭異,劍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光,總能從最刁鑽的角度刺向香主的破綻。
在兩人的配合下,那名九邪教香主被兩人聯手逼得節節敗退,身上很快就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心中更是驚駭欲絕的想到:
「怎麼回事?」
「血使大人不是說好了,只是演一場戲,關鍵時刻會救自己性命嗎?」
「可現在這架勢,分明是要致自己於死地!」
他想不明白,只能咬碎後槽牙,將全身的血煞罡氣催動到極致,在身周形成一層血色護罩,一邊狼狽地抵擋著兩人的攻擊,一邊拼命尋找著逃生的路線。
他的目光,開始不自覺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城門外的方向。
那裡,才是生路。
伊陽的神識,敏銳地捕捉到了香主眼神里的每一次變化。
「要逃了。」
他心中瞭然,手上的攻勢卻絲毫不減,依舊維持著真罡境後期的氣息強度,與葉寒倩「默契」地將對方往城門口的方向逼。
同時,他體內的真氣,已經開始沿著《四象六合刀》的經脈路線,悄然運轉。
殺伐最為爆烈的「白虎嘯月」一式,正在暗中蓄積。
「就是現在!」
面臨生死危機那名香主終於等到了一個他自以為的破綻。
在伊陽一刀劈空,葉寒倩的劍招銜接慢了半拍的時刻。
他腳下猛地一點,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城門外的方向暴退而去。
葉寒倩的軟劍緊隨其後「追擊」,劍速卻比剛才慢了不止一分,一副力有不逮的模樣。
「就是此刻!」
伊陽的眸中,驟然閃過一抹森然的冷光,他可不會放任對方離開。
他手中那柄平平無奇的玄淵黑刀,刀身猛地一震,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白虎嘯月!」
一刀斬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道尖銳到極致的破空聲。
一道凝練到極點的墨綠色刀罡,脫刀而出,在半空中,竟化作一頭身形龐大的咆哮白虎虛影!
那白虎通體由最純粹的殺伐刀氣構成,四足踏空,仰天長嘯,以一種近乎瞬移的雷霆之勢,朝著那名香主奔逃的後心,猛撲而去。
正在狂奔的香主只覺得後心一涼,一股讓他神魂戰慄的恐怖氣息將他死死鎖定。
他驚駭回頭。
只看到一隻放大的、由刀氣組成的猙獰虎首,占據了他的全部視野。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
「噗!」
刀罡貫穿胸膛的聲音,清晰得讓人牙酸。
那名香主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整個人被那股狂暴的刀氣帶著,狠狠地釘在了後方半塌的城牆之上。
城牆轟然一震,更多的磚石滾落下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碗口大的窟窿,鮮血和碎裂的內臟正從中汩汩流出。
他圓睜著雙眼,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不可置信地看向不遠處的葉寒倩。
血使大人……為什麼……不救……
氣息,徹底斷絕。
腦袋無力地垂了下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快到葉寒倩臉上的「焦急」都來不及收斂。
她瞳孔微縮,死死地盯著伊陽手中的那柄黑刀。
她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老傢伙,居然還藏著如此凌厲的殺招。
剛才那一刀的威力,已經隱隱超出了尋常真罡境後期的極限。
這人有古怪。
不過,她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心中的波瀾也被瞬間壓下。
一個香主而已。
死了,就死了。
這些為九邪教賣命的香主,在她眼裡,本就是可以隨時犧牲的消耗品。
葉寒倩收劍而立,走到伊陽身旁,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驚嘆與欽佩說道:
「伊大人這一刀當真精妙!」
「若非親眼所見,在下實在難以相信,真罡境後期竟能施展出如此威力的刀法。」
她的語氣誠懇,眼神里全是敬佩,仿佛真的只是一個被同伴實力所震驚的「謝聽蘭」。
「謝長老過譽了,僥倖而已。」
伊陽淡然一笑,客氣地回了一句,「若非長老從旁牽制,消耗了他大量罡氣,伊某也絕難一擊建功。」
他說著,轉身走向廢墟中的徐岷,蹲下身子,開始查看他的傷勢。
肋骨斷了三根,內臟有震盪,傷得不輕,但不致命。
伊陽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療傷丹藥,塞進徐岷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徐岷慘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幾分紅潤。
伊陽將他扶起,靠坐在旁邊的碎石堆上,轉頭,對著那些已經趕來的鎮撫衛,沉聲下令吩咐道:
「清理剩餘的九邪教徒,一個不留!」
「傷員後撤,輕傷者繼續作戰!」
「是!」
鎮撫衛們轟然應諾,迅速散開,開始圍剿城內那些失去指揮、四散奔逃的教眾。
就在伊陽轉身準備加入戰鬥的瞬間。
站在他身後的葉寒倩,眼底閃過一抹血光,暗中催動了留在另外三名潛伏香主體內的血種。
她沒想到伊陽居然能殺死那位九邪教香主,這導致她的計劃再次被打亂,只能動用這三名原本用來暗殺名為「烏煙羅」的九邪教香主了
城內。
東、南、北三個方向,混在混亂人群中的三名黑衣人,眼中同時閃過一抹妖異的紅芒,他們感受到了主人的命令。
下一息,三人身形同時暴起,如三道鬼魅,無視周圍的鎮撫衛,直撲東門城牆!
他們的目標,是那具被釘在牆上的香主屍體!
「不好!他們要搶屍!」
葉寒倩「驚呼」一聲,手中軟劍再次出鞘,身形比聲音更快,朝著那三名香主迎了上去。
伊陽也幾乎在同時出手,玄淵刀帶起一片青碧刀罡,與葉寒倩的劍氣交織成一張大網,罩向那三人。
三名香主悍不畏死,聯手一擊,竟硬生生撕開了刀劍之網。
其中一人抓住牆上的屍體,用力一扯,將其從牆裡拔了出來,扛在肩上。
另外兩人則左右護衛。
三人的配合無比默契,一邊打,一邊退,看似狼狽,實則有序。
伊陽的刀氣在其中一人肩頭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葉寒倩的劍氣則斬斷了另一人的衣袖。
看似激戰,實則,都是在放水。
三名香主搶到屍體後,毫不戀戰,施展身法,轉身就朝著城門外瘋狂逃竄。
伊陽的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怒意」,他沉喝一聲。
「休走!」
腳下猛然發力,整個人追了出去。
他的速度極快,卻又刻意保持在一個「魯莽但不失理智」的程度,給人一種急於立功、不顧後果的錯覺。
葉寒倩見狀,心中暗喜。
「計劃,成功了!」
她面上卻是一片焦急,高聲喊道:「伊大人小心有詐!」
身形也緊隨其後,提著軟劍,向城外掠去,擺出一副要為同伴護衛的姿態。
實則,她是在監視,確保伊陽能被順利地引到預定的伏擊地點。
城門外。
三名香主在前方狂奔,不時回頭,用「驚慌失措」的眼神,看一眼身後緊追不捨的伊陽和葉寒倩。
他們沒有走官道。
而是拐上了一條通往西郊山谷的偏僻小路。
腳步看似慌亂,卻始終保持著一個固定的距離,將身後兩人,一點點地,引入山谷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