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陽睜開眼,一雙泛著神光的眼眸透露出堅定。
他不再猶豫。
體內的乙木真氣,被他毫無保留地調動起來,順著經脈,盡數灌注到右臂,再湧入掌中握著的玄淵刀中。
於此同時識海之中,感受到伊陽意志的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睜開三目。
「破妄」境磅礴的神識之力,如同一道無形的橋樑,將伊陽的意志,與手中這柄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靈兵,連接在了一起。
嗡——
沉睡不知多久的玄淵感受到了自己主人的意志。
漆黑刀身上那些古老而又晦澀的紋路,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從刀柄開始,一道接著一道,依次亮起。
墨黑色的光澤,沿著紋路飛速蔓延,很快,便覆蓋了整柄長刀。
玄淵那樸實無華的刀身,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塊能夠吞噬所有光線的純粹的黑暗。
它不再是一柄凡鐵。
它化身成了一柄兇器。
刀身傳出的嗡鳴聲,由低沉變得尖銳,尖銳的刀鳴讓周圍那些碎裂的岩石,都開始跟著共振。
無數細小的石屑,違反了常理般地懸浮在半空之中。
一股清晰的、充滿了暴戾與嗜血的渴望,順著神識的連接,湧入伊陽的腦海。
這柄刀,在歡呼。
它渴望再次飲血。
山谷的另一頭,也寒倩化身成的那尊三丈高的血肉怪物,感受到了伊陽身上驟然暴漲的氣勢。
那雙猩紅色的豎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屬於人類本能的恐懼。
「這個傢伙……!」
「那把刀是靈兵?這怎麼可能!!!」
「他怎麼會擁有這般強大的靈兵!!!」
葉寒倩的本體在怪物體內,發出了一聲不敢置信的尖叫。
感受到伊陽手中的巨大威脅,她不再有任何輕視,將體內所剩不多的血煞之力,毫無保留地催動起來。
怪物那龐大的身軀,開始出現變化,龐大的體型和猩紅的血肉開始迅速收縮。
所有的觸鬚、肢體,都向內蜷縮,層層疊疊的血肉甲殼瘋狂增生、加厚,最終,將它變成了一個表面布滿猙獰血管與肉瘤的、直徑三丈的巨大血色肉球。
葉寒倩這麼做事放棄了所有攻擊手段。
打算全力防守,依靠自己強大的血肉再生能力和防禦力硬抗下伊陽的這一刀。
她判斷伊陽斬出這一擊之後,體內那通玄第一境的真氣必然見底。
所以她認為自己只要能撐過去,勝利就還是她的。
但伊陽沒有給她太多準備的時間。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玄淵,那柄被墨黑光芒徹底覆蓋的靈兵,在他手中,發出一聲低沉而又綿長的、如同龍吟般的刀鳴。
「白虎嘯月。」
伊陽口中,吐出四個字。
他再次使出這一刀,但這一次的感覺與在萬峰縣城內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白虎嘯月」不重招式,重「勢」。
伊陽將自己兩世為人積攢的所有殺意,那些在泥濘中摸爬滾打了六十年的隱忍,那些在刀口舔血的日子裡磨礪出的煞氣,連同通玄境的全部真氣,與玄淵靈兵自身那股凶戾無匹的力量,盡數灌注於這一刀之中。
刀鋒未動。
整座山谷內的空氣,反倒凝滯了。
碎石不再從岩壁上掉落。
緩緩吹過的風也停了。
整座山谷陷入一片死寂。
葉寒倩化作那尊剛剛縮成肉球的怪物,她表面的血肉甲殼,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如同被一頭絕世猛虎死死盯住的獵物。
下一息,殺意壓了下來。
然後。
伊陽揮刀,將這一刀斬出。
這一刀斬出,沒有青碧色的刀罡,也沒有蒼龍的虛影。
從玄淵刀身上脫離的,是一道純粹的、漆黑如墨的刀芒。
刀芒在離開刀身的瞬間,迎風而漲,在半空中,化作一頭通體漆黑的猙獰猛虎。
黑虎的體型比山林里的真老虎大了足足三倍,四足踏空,鬃毛根根倒豎,如同一排排黑色的鋼針。
它張開血盆大口,朝著那血色肉球,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沒有聲音。
只有純粹的殺意,化作實質的衝擊波,將周圍三丈內的岩石,無聲地碾成了齏粉。
這不是刀氣。
這是玄淵的靈兵之力,與「白虎嘯月」的刀勢,融合之後誕生的產物。
是「殺意實體」。
向前撲去的黑虎撞上了葉寒倩顯化而成的血色肉球。
沒有激烈的碰撞聲。
黑虎那由殺意構成的利爪與獠牙,在接觸到血肉甲殼的剎那,如同穿過了一層紙糊的屏障。
葉寒倩傾盡全力凝聚的血肉甲殼,從正面,被撕裂開一道貫穿了整個球體的巨大裂口。
玄淵的靈兵之力,帶有一種特殊的屬性。
被它斬開的傷口,將無法癒合。
裂口兩側的血肉瘋狂地翻湧、蠕動,試圖合攏,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釘住,始終留著一道半尺寬的、鮮血淋漓的猙獰豁口。
「啊——!」
深藏於怪物體內的葉寒倩發出一聲悽厲到極點的尖叫。
黑虎的殺意穿透了層層血肉,直接斬落在了她藏在腹腔最深處的本體之上。
此刻葉寒倩的左半邊身子,連同那些纏繞在身上的血管,被這股蠻不講理的殺意,直接撕成了碎片。
本體受到重創,顯化而出的血色肉球在原地劇烈地痙攣了三息。
隨後,從中間,裂成了兩半。
大量暗紅色的粘稠液體傾瀉而出,在地面上,匯聚成一片腥臭不堪的血池。
葉寒倩的本體,從那些血肉殘骸中滾落出來。
她的左臂齊肩消失,左半邊軀幹的血肉,被黑虎的殺意撕裂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黑色。
那是靈兵之力灼燒後留下的痕跡,她的實力根本無法做到讓自己自愈。
她半跪在血泊里,右手死死地捂著傷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張妖艷的臉,慘白如紙。
她抬起頭,看著十丈外,那個持刀而立的身影,眼中的傲慢與不屑,蕩然無存。
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驚駭,和濃烈到化不開的不甘。
伊陽也不輕鬆。
靈兵之力的激發,與「白虎嘯月」的全力一擊,幾乎抽乾了他體內所有的真氣。
他的手臂,在微微發顫。
握著玄淵的右手虎口處,皮肉早已崩裂,鮮血正順著刀柄,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但他的眼神,依舊沉穩如淵,沒有半分慌亂。
他提著玄淵,一步,一步地,向葉寒倩走去。
腳步不快。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與血泊之中,濺起暗紅色的水花。
葉寒倩看著他逼近的身影,後槽牙幾乎咬碎。
她的右手,猛地在地面一拍。
大量血液從她的傷口中湧出,沒入腳下的岩石。
這是在全力激活她早已布置在山谷中的「血煞迷陣」。
一層猩紅色的霧氣,從四面八方湧來,迅速將她的身影包裹其中,然後飛快地變淡,朝著山谷出口的方向遁去。
陷入死境的她要逃。
見到這一幕伊陽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真氣已經近乎枯竭,哪怕神識一直鎖定著對方,闖入這迷陣也是得不償失,需要先恢復一下。
伊陽也沒有太過著急。
以對方那種傷勢,就算逃出去,也是個半廢之軀根本逃不出自己的神識鎖定範圍。
他正準備收刀拿出儲物戒中的丹藥。
突然發現頭頂的天空,突然暗了一瞬。
不是雲遮住了太陽。
是一道身影,從山谷上方的崖壁頂端,縱身躍下。
那身影下落的速度極快,但姿態卻詭異地平穩,如同一片從高處飄落的枯葉,不疾不徐。
伊陽的神識,在第一時間鎖定了來人。
修為,比剛才的葉寒倩,還要強上不止一籌。
自己居然無法看出他的實力。
來人落地的同時,單手持槍,朝著前方,輕輕一送。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銀白色槍芒,脫手而出。
槍芒穿透了覆蓋整個山谷的血煞迷陣,如同一道從天而降的光柱,刺穿了這周圍的血色帷幕,將那層猩紅色的霧氣,從中間,豁開了一條筆直的通道。
槍芒的盡頭,正在迷陣中拼命遁逃的血肉殘軀,身體猛地一僵。
葉寒倩低頭,看著從自己胸口貫穿而出的銀白色槍尖,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絕望。
槍勁從槍尖處炸開。
她那具本就殘破的身軀,被死死地釘在了山谷出口的一塊巨石之上。
鮮血,沿著冰冷的槍身,緩緩流淌。
血煞迷陣失去了操縱者的維持,如同被狂風撕碎的幕布,一片片地消散。
山谷,恢復了清明。
伊陽握緊了手中的玄淵,目光穿過那些正在散去的猩紅霧氣,看向那個持槍而立的身影。
來人穿一身制式的玄鐵甲冑,身形挺拔,有著一雙極其銳利的眼睛。
他手中那杆銀槍的槍尖上,還掛著葉寒倩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腳下的碎石上。
那人沒有去看葉寒倩的屍體。
他回過頭,那雙銳利到讓人不敢直視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了伊陽。
眼神里,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
只有一種讓伊陽脊背微微發緊的、純粹的審視與衡量。
來者,不知是敵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