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陽站在原地,看著這道突然出現的身影沒有放鬆警惕。
此刻山谷里沒有風,但那股血腥味瀰漫在空氣里,久久不散。伊陽握著玄淵,右手虎口的皮肉外翻,幾道裂口往外滲血。血水順著刀柄往下流,滴進石縫裡。
他的前方站著一個穿銀色甲冑的男人。
男人把手裡的長槍收回身側,銀色的槍尖沒有沾上一滴血,葉寒倩的血在半空中就被震散了。
對方將目光望過來,那雙銳利到讓人不敢直視的眼睛,正盯著伊陽。
「我是姜中天。」男人開口,聲音平淡如水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說道,「橫岳重鎮,副巡守使。」
這兩個名字落入耳畔。伊陽握刀的手指扣緊了刀柄。
橫岳重鎮,這正是他接到的那一紙調令上寫著的目的地。副巡守使,這是整座橫岳重鎮最高長官的頭銜。
這個名字他一點都不陌生,在隋寧府城盧權安提過他,離開青州城前,晏無鳶在偏院裡,也著重向他交代過這個人。
大虞潛龍榜,第二百七十八名。
通玄境圓滿的高手。
也就是他伊陽的頂頭上司。
伊陽把刀刃偏向身側,背脊挺直,雙手抱拳,行了個下級見上級的軍禮。
「下官伊陽,見過姜大人。」
姜中天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多禮。
「免禮。」
他沒有回頭去看葉寒倩被釘在巨石上的殘骸,轉身面向萬峰縣城的方向。
「還有一個人要來了。」姜中天說道,「巫國的人。」
伊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邊除了連綿的山壁,別無他物。
「他在往這邊趕,你自己處理。」姜中天說完,往前邁出一步。
他的腳底懸在半空,緊接著身形一閃,從原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地上的碎石都沒有被帶起半分。
伊陽站在原地,雙眼盯著姜中天剛剛站立的位置,對方消失的連一絲痕跡都沒有。
如果不是伊陽確定自己剛才見過對方,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
他把玄淵反手插回背後的刀鞘,左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個瓷瓶,倒出兩粒補充真氣的丹藥,塞進嘴裡咽下去同時在內心想道:
「姜中天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他是一直在暗中觀戰,還是恰巧路過?」
「為何擊殺葉寒倩後不繼續出手,反而隱匿起來?」
「這位潛龍榜強者的真實目的又是什麼?」
一連串的疑問在他腦海中閃過,但沒等他深思,神識便感知到,一道強橫而又帶著幾分狂躁的氣息,正以極快的速度,闖入了山谷的範圍。
伊陽身體裡的真氣沒恢復多少,神識在對付葉寒倩時消耗到是不大,他走到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面,在背風面坐下。
閉上眼,把呼吸壓到最慢,讓藥力化開。
萬峰縣城外的西郊野道。
煌役走得很急。
他在城外的樹林子裡等了一個時辰。按原定計劃,葉寒倩帶九邪教的人在城裡鬧事,把伊陽引出城解決,他負責接應,順手收拾從城裡出來的烏格。
結果城裡亂成一鍋粥,城外連飛鳥的動靜都沒有。
煌役把腰上掛著的竹管解下來,倒出裡面的追蹤蠱蟲。五隻黑色的飛蟲趴在他的掌心,觸鬚不動,翅膀貼背。
追蹤蠱失去了目標的氣機反應。
他把蟲子倒回竹管,嘴裡用巫國話罵了句髒話。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六個巫國隨從揮手。
「你們進城。給我盯死了,如果烏格一旦露面,別動手,發信號。」
六個隨從應是,散開身形混進通往城門的人流。
煌役拉起斗篷的兜帽,把臉遮住,轉身奔向西郊山谷。
這些九邪教的人,除了吹牛沒有別的本事,對付一個真罡境後期的大虞武官,要磨蹭這麼久。
他翻過幾道山溝,踩著碎石路,找准方向進入山谷。一踏進山谷入口。
濃重的血腥味迎面撲來。
煌役的腳步放慢,右手順勢搭在腰間的彎刀刀柄上,他往前走了二十步。地上倒著三具無頭屍體,全都穿著黑衣。殘肢斷臂散落一地。
九邪教的三個香主,全折在這裡了。
煌役的目光越過這三具屍體,看向山谷靠里的一處高聳岩壁。
一塊黑灰色的巨石上,掛著一個人。長裙破成布條。左半邊身子爛成肉泥,右邊胸口開了一個血窟窿。
煌役快步走上前兩步,停在三丈外,他認得出那件黑色的薄紗長裙,那是葉寒倩的衣服。
這個平時囂張跋扈的九邪教血使,現在居然死了。
看到這一幕讓煌役感覺到頭皮發麻,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
對方是通玄境的血使,實力並不弱於自己,幾天前還在洞穴里衝著他擺架子,現在變成了一堆爛肉。
他轉著脖子四處打量,地面的青石板被刀氣劈開無數條深溝,岩壁上有大片剝落的碎石,滿地都是血。
他唯獨沒有看到目標伊陽的屍體,沒看到敵人的屍體,問題大了。
他正要把彎刀抽出來。
不遠處的碎石堆後,傳來鞋底摩擦石塊的輕微聲響。
煌役雙腳發力,整個人朝後方躍出數丈,身子在半空打了個轉,彎刀出鞘,帶起一道寒光。
他快速的落地,刀尖指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伊陽從岩石後面繞出來。灰色的布衫上破了七八個口子,邊緣有被血水腐蝕的焦黑痕跡。
伊陽的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提著那柄黑色的長刀,刀尖點在地上,拖出一條淺淺的印子。
煌役的目光在伊陽身上掃過。
衣服底下皮肉外翻,還在往外滲血。這人走路的姿勢搖晃,體內的真氣波動極其微弱。要靠著手裡的那把刀當拐棍,才能勉強站住腳。
看情況應該是因為大戰把體內的真氣消耗完了。
見到敵人的模樣後煌役那顆吊起來的心,落回肚子裡。他站直身子,把彎刀在手裡轉了個圈。
他看了看岩壁上葉寒倩的屍骸,又回頭看著伊陽。
「還真有意思。」煌役咧開嘴,露出粗壯的白牙,用大虞官話說道,「那個蠢女人成天在我面前吹噓九邪教多有能耐,結果連你一個初入通玄境的大虞武官都收拾不下來。白白把命送在這兒。」
他伸手把頭上的兜帽扯下,往旁邊一丟。
伊陽沒有接話。他把握刀的右手往上挪了兩寸,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沒有血色。他調整腳下的站姿,看著煌役。
「你也別硬撐著了。」煌役提著刀,往前走了一步,「能殺掉葉寒倩,有兩下子。但現在的你,連刀都提不穩了。」
他一把扯開胸口的獸皮短打,丟到地上。
露出的古銅色胸膛上,畫著幾道深藍色的詭異圖騰。
隨著他深長的呼吸,這些紋路散發出暗藍色的微光,他皮下的肌肉塊塊隆起,骨骼發出爆響。整個人的身高憑空拔高了半尺。
這是巫國秘傳傳下來的蠻紋,能在短時間內壓榨潛能,拔高肉身力量。
煌役盯著伊陽,邁開粗壯的大腿,一步步往前走。
「她死了也好。」煌役邊走邊說,「功勞就全歸我了,殺了你,在解決掉烏格,王庭那邊給的賞賜,我一分都不用分給她。」
他走到距離伊陽十步的位置。
伊陽的胸口起伏。呼吸很重,帶有細微的雜音。
煌役的步子沒有停。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清晰的咔啦聲。
「你這副強弩之末的樣子,看著真可憐。」
五步。
煌役嘴上不停地說著閒話,右手握著彎刀背在身後,左手五指併攏,手背上青筋暴起。
三步。
煌役那張寫滿嘲弄的臉,變得兇狠。
他腳下的青石板被踏得粉碎。整個人藉助這股踩踏的反衝力,千鈞之勢壓上,左拳毫無徵兆地擊出,直砸伊陽的面門。
他沒有用刀。
他打算用這一記蘊含蠻紋之力的重拳,直接將這個連真氣都耗盡的大虞武官的腦袋砸成肉泥。
「你不會以為我真的是蠢貨吧,會傻站著給你恢復的時間?」
拳風撲面而來,將伊陽散落的鬢髮向後吹去。
伊陽的雙眼,在這一息間完全睜開,他眼底的神光亮起。
他不退,不躲,右手的長刀連抬都沒有抬起來。
識海之中,那尊九尺高的金毛巨猿,張開獠牙,發出一陣無聲的咆哮。
圓滿境界的《心猿守意決》,浩瀚的神識之力傾巢而出。
這股力量沒有花哨,順著伊陽的視線,硬生生撞進煌役的眉心,直搗他的識海。
煌役的左拳,距離伊陽的鼻尖還有半寸。
他的身體在這半寸的虛空中,死死定格。
腦子裡有一座山塌了下來。所有的思維、感官、意識,被這股蠻橫不講理的神識之力,強行掐斷。
煌役的眼前陷入一片空白,雙耳失去了全部的聲音。世界消失了。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
伊陽的右手握緊刀柄,向上抬起。玄淵黑刀順著煌役的脖頸,自左向右,平平穩穩地抹了過去。
刀鋒割開粗糙的皮肉,切斷喉管,磕斷堅硬的頸椎骨。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
煌役的意識清醒過來。他剛想把懸在半空的左拳砸下去,卻發現自己的視野不對勁。
他看到前方站著一具穿著深色褲子、赤著上身的無頭屍體。
那屍體舉著左手,僵直在原地,那胸膛上亮著的藍色紋路很眼熟,那是他自己的身體。
煌役的臉上,寫滿了不甘與難以置信。
自己……堂堂通玄境顯化的巫國勇士,居然……
被一個真氣耗盡的對手,反殺了?
接著,他的視線開始旋轉。他看到了灰濛濛的天空,看到了山谷邊緣的岩石,最後墜落在布滿灰塵的地上。
煌役閉上了眼睛,之後再也沒有睜開。
伊陽收刀而立。
但下一刻,他身體猛地一晃,不得不用玄淵刀拄著地面,才沒有倒下。
這一次的神識攻擊,抽乾了他最後的精神力量。
此刻的他,無論是真氣還是神識,都已經徹底枯竭。
前所未有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就在伊陽強撐著,想要從儲物戒中取出丹藥恢復時。
一道熟悉的身影,再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山谷之中。
姜中天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地上煌役的屍體,又落在搖搖欲墜的伊陽身上。
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