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中,血腥味與塵土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乾。
伊陽拄著玄淵刀,勉強站著。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被扯開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他體內的真氣,已經空了。
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再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山谷之中。
姜中天從陰影里走出。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地上煌役的屍體。
又落在搖搖欲墜的伊陽身上,眼中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讚許說道:
「不錯。」
姜中天開口,聲音很平靜的說道:「能在真氣耗盡的情況下,用神識反殺一個通玄顯化境的強者。」
「你的神識,修煉到什麼境界了?」
伊陽握著玄淵的手指收緊了兩分,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沒有立刻回答,他腦子裡在飛快盤算著這幾句話包含的信息。
」這位姜大人既然提到自己用了神識殺人,說明對方在旁邊觀察了很久,但現在他問自己修煉到什麼境界。
這就意味著,對方沒有看穿自己的底子,自己突破到破妄境這件事,除了遠在隋寧府的盧權安,沒人清楚,神識功法罕見,修煉者更少。
在不清楚對方目的的情況下,把底牌留一手是最好的選擇。
伊陽做出一副虛弱到油盡燈枯的姿態艱難的說道:
「回大人的話。」
「神識第一境,觀我境圓滿。」
他說的是假話。
破妄境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在任何人面前亮出來。哪怕對方是自己的頂頭上司。
姜中天聽完回答,眼裡的意外多加了幾分,他的眉梢動了一下後驚訝的問道:
「觀我境圓滿?」
他上下打量了伊陽一眼,點了點頭後說道,「天賦確實不錯。」
說完,他從自己的儲物戒里摸出一個指頭粗的白瓷瓶,朝伊陽扔了過去。
瓷瓶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
伊陽抬手接住,拇指擰開瓶塞,往裡一看。
裡邊居然是一枚丹藥。
丹藥的整體通體碧綠,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恢復類丹藥成色都好上不止一個等級。
表面流轉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澤,藥香從瓶口湧出來的那一刻,伊陽身上所有的毛孔同時張開了。
就連體內那些枯竭的經脈,像乾旱了三個月的河床碰到了雨水,瘋狂的吸收丹藥逸散而出的藥力。
好東西。
並且面前這位是潛龍榜上的絕頂高手,對方要殺自己,只需一根手指頭就能解決問題,犯不著在丹藥里下毒。
伊陽沒猶豫,仰頭吞了下去。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磅礴的藥力順著喉管灌下去,湧進四肢百骸,他體內那近乎枯竭的真氣,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充盈。
不到十息。
丹田氣海之中,那顆碧綠色的玄光之種重新亮起。
伊陽睜開眼,臉上那層灰敗的顏色褪去大半,腰背重新挺直恭敬的說道:
「多謝大人。」
姜中天擺了擺手,十分隨意的說道,「不用謝我。」
他看著伊陽,忽然笑了一下。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上浮出笑意,反倒讓人覺得不太習慣。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
聽到這話伊陽的心快速跳了一下,他確實好奇。
但他更清楚,不該問的別問。
「大人行事,自有深意。下官不敢妄自揣測。」伊陽躬了躬身子,「若事關機密,大人不必告知。」
姜中天聽到這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兩分,「你這人,挺有意思。」
「這件事,本來是機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現在,已經被我解決了。而且你也參與其中,那就不算什麼了。」
姜中天說著,從自己的儲物戒指中,取出一物,隨手扔到了伊陽面前的地上。
是一顆人頭。
啪。
頭顱砸在伊陽腳前三尺的碎石上,滾了半圈,面朝上停在了他的腳下。
伊陽低頭看過去,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顆頭顱的髮型和面容,帶著明顯的巫國風格,雙眼圓睜,臉上凝固著一種極致的驚恐與不敢置信。
但真正讓伊陽後背發涼的,不是這張臉。
是頭顱上殘留的氣息。
哪怕頭顱的原身已經死去,但頭顱上依舊殘留著一股強大到令人心悸的氣息。
那股氣息,遠超剛剛被伊陽斬殺的葉寒倩和煌役。
伊陽甚至看不透這股氣息的深淺。
這表明,頭顱的主人,生前的實力,最低也是通玄第四境「歸玄」的強者
甚至更高。
伊陽看著這顆頭顱,心裡頭,已經有了些眉目。
但他還是抬起頭,看向姜中天,問道:「大人,這是?」
姜中天雙手抱在胸前,下巴朝著那顆頭顱點了點,「你不會真以為,巫國的反對派為了攪黃兩國互市,就派了煌役那種貨色,帶上幾個九邪教的廢物來辦事吧?」
「那也太小看巫國王庭里的那些老傢伙了。」
「這顆頭顱的主人,叫『圖赫』,巫國九部之一的巫祭,地位等同於王庭長老。」
「實力是通玄第五境,化玄。」
「他才是這次截殺行動,真正的執行者。」
通玄第五境。
化玄。
伊陽腦子裡「嗡」了一聲。
通玄五境——啟玄、顯化、法身、歸玄、化玄。
化玄,肉身即法身,形神合一。
這種層次的強者,放在整個青州都是頂尖人物。
伊陽看了看腳前的頭顱,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姜中天,嘴巴張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問道:
「所以,煌役和葉寒倩……」
「棋子。」
姜中天接過話頭,用兩根手指比了個棋子的手勢。
「推在前面擋槍的。圖赫才是巫國反對派真正的殺手鐧,他的任務不是殺烏格和烏煙羅——那種事用不著一個化玄境的巫祭來干。」
「他的任務,是殺完人之後,在現場留下大虞巡天司的痕跡。」
伊陽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嫁禍。
一個化玄境的巫祭,在殺掉巫國皇室血脈之後,偽造大虞巡天司動手的證據。這種手法一旦得逞,兩國互市不只是黃了,搞不好直接開戰。
而他伊陽,一個帶著三十名鎮撫衛的副總巡監,在圖赫面前連擋一招的資格都沒有。
他根本不是來護送烏煙羅的。
他從一開始,就是擺在明面上的幌子。
那既然自己是棋子,那麼真正的棋手,只能是眼前這個人。
伊陽抬起頭,盯著姜中天小心翼翼的問道:
「那大人您出現在這裡,是因為……」
「沒錯。」
姜中天沒等伊陽說完,就直接承認了。
他朝伊陽點了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測,「我才是青州這邊,負責處理這件事的人。」
「在你們還在青州城裡喝酒聊天的時候,我就已經到了萬峰縣。」
「青州那些人,一個個都盯著三大重鎮那塊肥肉,眼睛都紅了。我這個橫岳重鎮的副巡守使,要是還在青州城裡晃悠,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上門拜訪。」
「所以只能暗中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甲冑說道:「我本來就在橫岳重鎮駐紮,抽身過來辦這趟差,誰都不會起疑。一個副巡守使偶爾離開駐地處理私事,正常得很。」
伊陽聽到這兒,腦子裡有根弦突然繃緊了,他馬上想到了自己的處境,自己接到晏無鳶的安排,接手這個任務。
他看著姜中天,嘴唇動了動的問道:
「那大人……我的任務,也是您安排的?」
姜中天沒說話,就那麼笑眯眯地看著他。
這表情,比說一萬個「是」字都管用。
伊陽把所有事情串了一遍。
晏無鳶在青玉侯府讓他上那輛馬車,車裡坐著烏煙羅和烏格。他以為是晏無鳶拉的線。
但現在看來,真正在背後推這盤棋的人,不是晏無鳶。
是姜中天。
他通過青州巡天司,把這件事和青玉侯府那邊搭上了關係。晏無鳶出面做了中間人,而伊陽被選中當明面上的執行者。
至於原因——
「大人,您為什麼挑我?」
這話問得直白。
聽到伊陽的問題,姜中天也回答得直白的說道:
「跟盧權安那個老東西有關。」
伊陽愣了一下。
「盧大人?」
「我在橫岳重鎮的時候,收到他傳來的信。」姜中天伸了個懶腰,語氣十分隨意的說道:「信里讓我照看一下他那邊出來的一個年輕人。說是根骨不錯,值得栽培。」
他斜眼看著伊陽,「但我姜中天這個人有個毛病——別人讓我照看誰,我得先看看這人有沒有那個本事。」
「盧權安那老狐狸,很少開這個口。
他既然開口了,我總得給幾分薄面,但萬妖山脈那地方死人比吃飯容易,我手底下不養廢物。」
「所以這是一場考核。」
「你如果死在煌役或者葉寒倩手裡,說明盧權安看走了眼,死了就死了,怨不得別人。」
「如果你活下來,證明你有資格讓我拉你一把。」
伊陽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自己被委派到明面上護送烏煙羅,表面上是任務,實際上是姜中天對他的考核。
從出青州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被人看著。
葉寒倩、煌役、三個九邪教香主——這些敵人是真的,但「讓伊陽來面對這些敵人」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場考試。
真正的大魚,那個化玄境的巫祭圖赫,從頭到尾都不在伊陽的考核範圍內。
那是姜中天自己的獵物。
「你殺了葉寒倩。」
「又殺了煌役。」
「兩個通玄顯化境,一個是九邪教的血使,一個是巫國王庭的悍將。」
他把兩根手指收回去,朝伊陽露出了一個帶著幾分欣賞的眼神肯定道:
「一個初入通玄的傢伙,連殺兩個顯化,足以證明你的實力」
「所以考核,過了。」
伊陽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壓下去,抱拳行了個禮道:
「多謝大人賞識。」
「謝什麼,都是你自己掙來的,既然通過了考核,自然有賞賜。」
姜中天說著,手伸進儲物戒里,翻了兩下,摸出一本冊子。
冊子不厚,封面泛黃用一根麻線扎著,看上去年頭不短了。
他把冊子丟給伊陽。
伊陽單手接住,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
《心猿守意決·動像篇》。
看見這本功法伊陽的手指猛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