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站起來,戲服的衣擺輕輕掃過地面,領口的金線在暗光里微微發亮。他走過吉克雋逸身邊時兩人對視了一眼,兩人沒有多說什麼。吉克雋逸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加油」。陸晨點頭回應著,然後朝舞台中央走去。
他走進追光燈的那一刻,觀眾席齊齊倒吸涼氣。紅戲服,淡淡的戲妝,眉梢眼角的紅油彩。
陸晨走到話筒架前對著台下,雙手合攏,行了一個標準的戲子拱手禮。
「這一首,《赤伶》。」他的聲音不大,但通過話筒傳遍了整個演播廳的每一個角落,「寫給台上所有的人。」
樂隊區,老宋坐在調音台旁邊,手裡握著一把二胡。編曲里需要真二胡的音色,陸晨死活不肯用合成器,那能咋辦,老宋只能自己上了。他把二胡架在腿上,對著話筒朝陸晨豎了個大拇指。
陸晨點頭,弦樂鋪開,是崑曲的二黃慢板,溫婉綿長。
大屏上浮現歌詞。
《赤伶》
作詞:陸晨
作曲:陸晨
「戲一折,水袖起落。唱悲歡唱離合,無關我~」
戲腔!不是《回馬槍》里那種清亮的旦角小嗓,是一種更沉更厚的聲音,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帶著崑曲特有的婉轉,婉轉里藏著刀。
那影在導師椅上猛地坐直了,滿是震驚。
「扇開合,鑼鼓響又默。戲中情戲外人,憑誰說~」
「慣將喜怒哀樂都融入粉墨,陳詞唱穿又如何,白骨青灰皆我~」
陸晨的身體微微前傾,戲服的金線在燈光下閃爍著,聲音從沉厚的戲腔開始往上推。
「亂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
弦樂在這一句後面猛地鋪開,二胡的聲音像一匹撕裂的綢緞從樂隊區穿出來。
然後陸晨把話筒握緊,喉位驟降,胸腔共鳴全開,他的眼眶在燈光下微微泛紅。
「位卑未敢忘憂國,哪怕無人知我~」
那影跟著旋律的手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一樣,手指在微微發抖。這句歌詞出來,四位導師都嚴肅了起來。
「台下人走過,不見舊顏色。台上人唱著,心碎離別歌~」
副歌的旋律線推到了最高處,但陸晨沒有用任何撕裂式的唱法,他的聲音里裹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
「情字難落墨,她唱須以血來和。」
「戲幕起,戲幕落,誰是客~」
第二遍。
「戲一折,水袖起落。唱悲歡唱離合,無關我~」
……
「你方唱罷我登場,莫嘲風月戲,莫笑人荒唐~」
「也曾問青黃,也曾鏗鏘唱興亡。」
「道無情,道有情,怎思量」
「道無情,道有情,費思量~」
尾音收住,二胡的長音在背景里緩緩消散。
演播廳里沒有聲音,所有人都被釘在情緒里拔不出來。
聽完,那影的眼眶都是紅的。
劉煥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緩過情緒才拿起話筒,「這首歌無論是詞還是曲,你都寫的很好,我都不敢相信,『位卑未敢忘憂國』這句詞,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寫出來的,像是把我們帶往那段血海深仇的歲月,寫盡了中國人的風骨……」
投票環節。媒體評審團每人一票,導師手上一百分。票數從第一輪開始就咬得很緊,但陸晨的票數始終領先。
最終票數公布,不出意外,陸晨勝出,成為劉煥戰隊的隊內冠軍,進入總決賽。
聽到結果,吉克雋逸表情有些複雜,不過還是衝上台,給了陸晨一個擁抱,像第一次見面那樣……
第二天陸晨準備回一趟家,九月中旬的縣城,桂花開滿了街道。陸晨是坐的大巴從杭州回來的,快到之前他給母親發了個消息,「媽,我今天回來,大概傍晚到家。」
周秀蘭秒回,「知道了,吃過東西沒有,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紅燒排骨。」
「好。」
大巴在縣城汽車站停穩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半。陸晨背著包下車,拉客的摩的師傅坐在花壇邊上抽菸,其中一個認出他來,煙差點從嘴裡掉下來,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伴,「誒,你看那個是不是上電視那個?」
同伴還沒來得及回答,陸晨已經攔了一輛計程車走了。摩的師傅在後面喊了一嗓子,「小陸!我閨女特別喜歡你!」
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沒想到陸晨從三輪車的窗戶里探出半個身子,朝後面揮了揮手。
計程車在小區門口停下,陸晨付了錢,背著包上了六樓。還沒掏鑰匙,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周秀蘭站在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頭髮用夾子隨意地夾在腦後,臉上的表情和每次他回家時一模一樣,「晨晨,你又瘦了!是不是在杭州沒好好吃飯。」
「哪有啊媽,你看我的肌肉。」陸晨伸出手臂,展示著,來表明自己真有好好吃飯。
「好啦,別耍寶了,快去放東西。」說完,周秀蘭轉身走進廚房,把火調大了兩檔,廚房裡飄出濃烈的香味。紅燒排骨的醬香、鯽魚豆腐湯的鮮味、還有剛出鍋的糖醋裡脊那股又酸又甜的熱氣,混在一起,把整個家的空氣都填滿了。
陸建國坐在客廳沙發上,開著電視,聲音調得很小。他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工裝,手裡握著遙控器,眼睛看著屏幕。
「爸!」,陸晨放完東西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陸建國嗯了一聲,沒轉頭。過了大概十秒,他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往陸晨那邊推了推,意思是你要換台自己換。然後又過了一會他才開口道,「總決賽什麼時候?」
「九月三十號,還有兩周。」
「嗯。」陸建國點了下頭,目光還盯著電視屏幕,「好好唱,別有壓力,你還年輕沒什麼大不了的。」
「知道了老爸。」陸晨知道老父親的性格,沒多說什麼。他的嘴裡,再大的事也只說七分,剩下三分全埋在自己心裡。
吃飯的時候,周秀蘭不停的給陸晨夾菜,陸晨低頭扒著飯,等陸晨吃飽她才開始吃。
吃完飯,陸晨洗了碗,把灶台擦乾淨。周秀蘭連忙過來阻止他,「晨晨,你別收拾了,去看會電視,這些媽媽等下再弄。」
陸晨邊回應著邊把最後一塊灶台上的油漬擦乾淨才擦著手走出來。
他拿起背包,跟周秀蘭說了聲去學校借筆記,就出了門。
他到學校的時候,放學鈴剛響過不久。走讀生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去,住校生則往食堂方向趕去。
陸晨從校門進去,壓低了帽檐,低著頭,走得很快。
但還是被幾個眼尖的高一學生認出來了。兩個女生在籃球場邊上推推搡搡地跟了一段。
「小玲,那是不是陸神?你去幫我要個簽名。」
「我不敢啊,要不還是你去吧,幫我也要一個。」
最後誰也沒敢上來,但她們的手機快門聲響了好幾下。陸晨加快了腳步,拐進了教學樓。
(歌曲《赤伶》由清彥作詞,李建衡作曲,原唱為HI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