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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七日

2026-07-30 04:37:42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將這張皺巴巴的信紙收入懷裡,寧南笑著嘆了口氣,肚子空空,食指大動,就著老娘的剩菜,吃了三大碗米飯。

  昨天答應朱小姐要給她做荷葉雞,但一想到戶籍差不多搞定了,便興致缺缺,做好後,雖然照舊給朱小姐端了過去,但此番卻並不像之前一樣,會坐在那兒陪朱小姐聊聊天,講講有趣的事,陪伴她吃完。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這是句至理名言,但巧的是,他今天不想告白。

  送完菜,隨便找了個藉口,吹著口哨就走了。

  回了家,又給老娘和翠翠做了一隻。

  翠翠好養活,雖然生他的氣,不想和他說話,但雞還是吃的,就是陰沉著臉,一臉不開心。

  但寧南也無所謂,等到自己有了戶籍,先中秀才,再中舉人,翠翠下半輩子,只要一想起曾經有位英俊帥氣的舉人老爺親手給她做過這麼多隻雞,即便老得滿頭銀髮了,也肯定會驕傲地挺起胸膛。

  「嘿嘿!」他樂了一下……然後被老娘以為他幸災樂禍,敲了他一筷子,翠翠犀利的眼神也愈發不善了。

  第二天,寧南從早上起來就坐立難安。做荷葉雞也不太用心,竟然忘了放鹽,朱小姐抗議,把雞腿塞他嘴裡讓他嘗嘗,他本來打算說一句「愛吃不吃」的,但還是忍住了,訕笑道:「不收錢,今天不收錢。」

  第三天,他在橋頭待了整整一天。一共有二十五個人走過,有兩個貨郎進來賣貨,他陰沉著臉上前,想看看是不是那個上官貨郎易容了,要給他一個驚喜,差點把貨郎給嚇跑。

  第四天,朱小姐說荷葉雞吃膩了,挑著下巴,問廚子有沒有新菜?他說沒有。

  第五天,他悶著頭,在家裡睡了一整天,老娘以為他病了,給他煮了薑糖水。他不喝,還發了脾氣,老娘倒也沒罵他,默默彎著腰出去了。

  第六天,他出去跑了兩個時辰步,累出一身汗,回家洗了個澡,開始鑽研新菜,老娘嘗了一下,讚不絕口,說「兒砸真是厲害」。

  第七天,憑藉一道米酒鴨,成功求得朱小姐原諒,朱小姐點了點下巴,允許他繼續給她當專屬廚師。

  同一天晚上,也是靠著一道米酒鴨,讓一周沒跟他說話的翠翠,說了一句「還不錯。」

  到了晚上,他振奮精神,寫了首詞,通過窗戶,塞進翠翠房間。

  翠翠瞟了一眼,終於跟他說了第二句話:「詞不錯。」

  緩了緩,翠翠又補了一句:「字也不錯。」還答應了他,願意明天和他一起爬鷂子山。

  「謝謝,」他有些感動,嘆著氣道,「我要去去霉味。」

  大丈夫能屈能伸……

  去你娘的上官秀兒!

  …

  …

  河邊栽著柳樹,初夏的陽光穿過柳葉間隙,灑在清澈剔透的水面,風一吹,水面便呈現出波光粼粼的盛景,無須畫師加工,一入眼,便是天下一絕。

  鶯鶯燕燕的秦淮河,處處都是這樣的絕景。

  河上畫舫連天,妓寨成群,莫說在整座南京城,便是在整個大梁,甚至在整座天下,都算得上是一等一豪奢之地。

  今天又是一個極好的天氣,太陽不曬,微風舒暢,河裡漂流的一處畫舫上,絲竹聲纏綿蕩漾,多少風流韻事在一次次推杯換盞中如漣漪般綻開。

  略顯嘈雜的畫舫內,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裡擺著一張桌子,店小二陸陸續續端著盤子上前,逐漸擺出一桌好菜,上官秀坐在上首,今日沒穿飛魚服,只穿著一身白色便服,喝著悶酒,臉上一片陰霾。

  

  他抬了一下眼皮,皺著眉頭看向對面這個一副富家翁裝扮的胖子。




  「真沒辦法了?」他不死心地又問了對方一句。

  書吏臉上堆著苦笑:「哎呦,上官公子,之前咱只以為您是錦衣衛百戶大人,所以咱不敢跟您說掏心窩子的話,現在您都把身份亮了出來,咱哪還敢欺瞞您?」

  當!上官秀將杯子摔在桌案上,「這政令簡直就是胡鬧!什麼狗屁南人歸南,北人歸北!」

  胖子心肝一顫,左右看看,趕緊勸道:「上官公子,慎言!慎言吶!」

  這大梁朝的戶籍制度以黃冊為核心,十年一編纂,上面記錄著每村每戶的丁口和土地,朝廷根據這黃冊來收賦稅和征徭役,各村設有一村正,一村正之下,十戶人家為一里,設約十個里長,管理著各村戶籍。


  除了軍籍歸五軍都督府管理之外,其他的戶籍類別,都得先通過里長辦上戶籍,接著村正畫押,再來縣衙更新黃冊,最後縣衙發給這戶人家一張戶貼,直到這時候,這戶人家才是正兒八經的大梁人家。

  「如果是十年前,這黑戶倒也好辦,總有些刁民,為了逃稅和逃役,跑到深山當黑戶,被匪患一殺,又跑了下山,求官府收留,這事不少,咱有經驗。」

  「但壞就壞在十年前,北朝有大量漢人南逃,北朝暴怒,派使臣來南京城問罪,秦首輔擔心觸怒北朝,這才提出南人歸南,北人歸北的政令,將北人都趕了回去,也不許再給北人記錄黃冊,這李家村寧家吶就是三十年前從北朝……」

  上官秀不耐煩地一拍桌子:「這不是在寒北地漢人的心嗎?!」

  「總比北朝南下好吧?」胖子書吏攤了攤手,下一句話他沒說出口……誰擋得住?

  胖子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著,對面這侯府庶子捏著拳頭,似乎憋著一口氣,但至少沒有再來為難他了,胖子頓時小聲的呼了口氣。

  大概七天前,對方穿著一身黑色飛魚服來縣衙找自己,說要給李家村誰誰誰辦戶籍,他自然說「好說好說」,一查,才知道對方說的是誰。

  他頓時愣了愣,舔舐了一下嘴唇。

  這人的戶籍……可不好辦吶。

  於是他便笑著說「明天立刻辦好。」

  第二日,他便請假休沐,躲了過去。

  想著對方一個錦衣衛百戶,自己這麼做,算是給了對方一個台階,對方就應該就懂事了,會借坡下驢。

  畢竟在江寧這個地頭,錦衣衛的大爺們找官老爺耍耍威風沒問題,但找他們這些吏員耍威風,那可就有點不太中用了。

  官是官,吏是吏,官是流官,都是科舉考上來的,而他們這些吏,那可都是祖傳的!

  百年積累,關係錯綜複雜,不說別人,就說他田雄,二舅子娶的續弦就是一個錦衣衛千戶的侄女,三姨家的女兒,嫁給了五軍都督府的一個管事的親子當小妾,這種種關係,自己還給了對方三分薄面,已經夠意思的了。

  但沒想到,三天後,這愣子又找了過來,樣子還挺急的,甚至有點興師問罪的意思,他心中頓時便有點不喜,但還是好聲好氣地說「前兩日身體抱恙,明日!明日必幫大人辦好!」

  接著,自己便休沐了三日。

  直到昨天,對方找上門,把真實身份亮了出來……鎮國侯第七子,上官秀……他這才徹底沒有了辦法。

  在這最貴的秦淮河煙春閣擺了一桌賠罪,同對方說了實話,還請了當紅的錦兒小姐作陪,但對方現在已經不買帳了。

  管他買不買帳呢……胖子嘗了口煙春閣的招牌菜,煙筍煨雞。

  這雞的做法不一般,聽說從小吃的是胭脂,喝的是玉液,殺之前,還得餵上一碗上好的神仙醉,肉質緊實鮮美,甘辣雄渾,吃上一口,就像是那下了凡的神仙醉臥人間……

  就是可惜……

  胖子咂了咂舌。

  煙春樓真正的招牌菜其實是錦兒小姐才對,可惜賣藝不賣身,還沒人嘗到過滋味。

  想到這兒,胖子就忍不住嘿嘿笑了一聲,往嘴裡送了一口雞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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