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賓主盡歡。
「寧某一介布衣,今日真是有勞陳叔費心了。」
福來酒肆外,寧南從容地朝陳掌柜拱手,表情微微赧然,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陳掌柜『誒』了一聲,故作不滿道:「寧公子客氣了,公子屈尊降貴,叫小老兒一聲陳叔,這點地主之誼盡一盡,何足掛齒!」
寧南誠懇笑笑,再度道謝一番,對方壓壓手表示不在意,又笑呵呵道,陳如海這位胖東家明日便回南京,屆時,他會親手將那封信送到東家手上,公子萬萬放心。
醉醺醺的上官秀被兩個錦衣衛攙扶著,站在一旁,面色酡紅,微微睜著一隻眼睛。
寧南又扭過頭朝上官秀告別,上官秀張開雙手揉了揉眼睛,朝寧南擠眉弄眼,笑眯眯同他約定好,戌正時分,煙春閣相見。
「今晚煙春閣可有好戲看…北朝來的青玥姑娘…錦兒姑娘…嘖…同台鬥豔…嘿嘿…」他斷斷續續地笑道。
寧南搖了搖頭,正色道:「煙花柳巷之地,也就是玉山兄相邀,平日裡,寧某避之不及。」
「上官自然深知寧兄為人…但這風土人情…京城風貌…寧兄不體驗一番豈不可惜?」上官秀心照不宣地遞出一個眼神。
寧南作出一副受教狀,眼眸一抬:「玉山兄言之有理……」
這就沒辦法了…風土人情嘛…確實該體驗體驗…
大通街長約三里,寬約六丈,地面鋪著規整的青石板,商貿發達,人來人往,時不時傳來轎夫的攢勁吆喝聲和嘎吱嘎吱的馬車碾路聲。
寧南斜挎上灰色行囊,朝二人揮揮手告別,轉身融入人流中,步履匆匆,背影漸漸消失在街尾。
眼見對方走遠,上官秀原本通紅渾濁的眼神便漸漸恢復清明,臉還紅著,但壓在兩邊錦衣衛肩上的臂膀提了起來,挺直了腰。
身旁一個機靈點的錦衣衛笑了笑,漫不經心朝陳掌柜打聽道,「掌柜的,這位寧公子是你們東家的什麼人吶?」
陳掌柜笑呵呵道,寧公子是東家的故人,有信物為證,具體的小老兒就不清楚了,只管招待貴賓。
一面滴水不漏的回答,一面偷偷瞥了一眼上官秀。
錦衣衛凶名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眼前這位上官百戶可不簡單,鎮國侯第七子,下個月更是即將成為侯爺唯二的嫡子。
這位侯府公子前幾年一直是青樓常客,秦淮河出了名的浪蕩公子,一擲千金從不含糊。
但今年不知怎麼突然轉了性子,不止加入錦衣衛去當天子親軍,聽說還很上進,苦哈哈的從校尉起步,幾個月都沒去過香艷的秦淮河了。
少了上官公子那股揮金如土的豪氣,秦淮河的花魁們都像是牡丹失了幾分顏色,聽說還有不少為他落淚的。
上官秀自不知旁人對他的腹誹,只盯著寧南離去的方向,微微抬了下眸。
…
…
時值六月,午後的日頭漸漸毒辣。
吃過午飯的朱翠微坐在窗前,捧著一本寧南留下的閒書慢慢翻著,打發時間。
寧氏帶著草帽出門,說要去看看地。
家裡唯一的男人臨走之前,其實都安排好了,請了兩個短工給家裡的地澆水施肥,不需要寧氏親自去,而且三壯也會幫忙看著地里,但老婦人不放心,還是想去盯著。
朱翠微想阻止,張了張嘴後,又頓住了。
她覺得寧氏今天的狀態有點不太對,腳步有些虛浮,面色也有些發白。
中午吃飯的時候,平日裡胃口極好的老婦人,今日卻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推說「天氣太熱,乾娘吃不下了。」
朱翠微便默默地想,要不晚上自己做一頓給寧氏吃?
今早寧大廚出門前,寧氏點了三炷香,要他給堂屋的三張牌位磕幾個響頭。
「先考寧長平、周芮、寧北望在上……保護子孫寧南一路平平安安……」
她當時站在寧氏身邊,聽著寧氏嘴裡一面虔誠地碎碎叨叨,一面將三柱香插入香爐中。
朱翠微抬起眸子,看了看屋外毒辣的日頭,站起了身。
她點了點下巴,白皙嬌俏的臉上露出篤定的表情。
「晚飯我做來吧。」女子自言自語道。
…
…
在日頭最毒辣的申初時分,寧南總算走到了姜司雪大夫的上春堂,地點出人意料的好找,因為上春堂出人意料的有名。
「沒想到姜大夫師父的名頭竟然這麼大?」
寧南望著頭頂『上春堂』三個大字的牌匾,有些咂舌。
倒不是因為這字有多麼大,或者這字寫得有多麼好,而是因為這字的落款太不尋常,簡直能壓死人。
「昌鈞·隆昌十三年」
昌鈞是隆昌帝的名諱,當今天子的祖父,這是先帝的先帝題的字。
「靠這塊牌匾就能在南京城橫著走了。」寧南感慨了一句。
方才在福來酒肆吃飯的時候,問了一下關於上春堂的事,上官秀秀說,這上春堂位於江寧縣,毗鄰秦淮河。
藥堂主人醫術無雙,被尊稱為醫師公,雖然不是太醫,但當今太醫院院使,是醫師公徒弟……寧南覺得,這醫師公三個字的含金量又得往上拔一籌了。
站在大門前,進進出出的病人既有粗布麻衫的,也有錦衣玉服的,進去的人眉頭緊鎖,出來的人卻總有幾個喜上眉梢。
寧南吸了口氣,步入藥堂,淡淡的藥草香味漸漸填入胸膛。
走入大門。
放眼掃去,藥堂極大,當面是一個長約十來丈的大藥櫃,上上下下、整整齊齊排列著數十個小抽屜,占滿了一面牆,小抽屜上貼著『田七』,『當歸』,『麝香』之類的紙條。
藥櫃前橫著大前台,五個夥計站在前台後,提著黃銅小秤,在給病人稱藥,表情一絲不苟。
往左一轉身,裡面似乎是有三個左右的坐堂郎中,病人們排成了三支長長的隊伍,有病人似乎是擔心他插隊,張大眼睛瞧著他,目光裡帶著戒備和審視。
寧南便後退了點。
藥堂人雖多,但卻很安靜。
見沒人招呼他,寧南皺了皺眉毛,再往裡走了走。
發現他現在所在的地方還只是前堂。
往裡一瞧。
後院還有個院子,種著許多花花草草,不知道是什麼品種,應該都是藥。
後院時不時也有病人進進出出,只是人數少了很多。
估計後院裡也有坐堂大夫,只是看的是不同的科目。
比如前堂的大夫看感冒頭疼之類的病,後院的大夫看相對重一點的病。
寧南客氣地詢問一個小哥,「請問姜司雪姜大夫在何處,在下寧……」
「哦,你找姜師姐啊。」他手指往裡指了指,「去後院吧,她在給人瞧病呢……你有得等喔,找師姐看病的人挺多的……」說完,他便抓起一把田七往黃銅小秤一放,提了起來。
寧南剛想再問問,但一看那位等待小哥給她抓藥的婦人眼色,又訕訕收回了手,朝著後院走去。
後院的大夫們也很忙,隊伍排得也不短,找了幾間都沒看到姜大夫。
便抱著欣賞的心情遊覽起院子裡的花花草草。
院子很大。
往裡再走走後,映入眼帘的是一個不大的池塘,今天太陽光照很強,池水波光粼粼。
池塘邊有個涼亭,涼亭里擺放著石桌石凳。
裡頭還坐著兩個人在乘涼。
寧南想著不能打擾後院大夫們治病,便走向涼亭,打算在涼亭待著,等姜大夫有時間了再說,不去礙事。
走入涼亭。
他才發現坐在涼亭里的原來是兩個老人,正在石桌上哐哐哐地下象棋。
寧南將灰色行囊往長椅上一放,眯著眼睛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棋盤。
形勢不錯,兩人棋面算是勢均力敵。
但看二人下了幾步後,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又看了幾步後……
「呵,兩個臭棋簍子。」他撇撇嘴,用極低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但好死不死,這兩老頭的耳朵不知道為什麼都這麼尖,竟然齊齊扭頭朝他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