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尷尬一笑:「玩笑話,兩位老人家棋力高超。」
兩個老頭倒也沒怪罪他,眼睛呆呆的,似乎下棋嚇傻了,緩了一下後,左邊老頭朝他挑了挑眉,有些不悅,像是那種「無語」「你懂個屁」之類的表情,右邊老頭反倒朝他笑了笑,兩人沒說話,把目光收了回去,繼續投向棋盤。
寧南退後兩步,坐在旁邊木椅上,享受著初夏的風,不再看菜雞互啄。
涼亭中,兩個老頭時不時蹦出一句『跳馬』、『上炮』、『拱卒』,過了一會兒,又中氣十足一拍木質棋子,『將軍!』
一旦喊到『將軍』,兩個老頭的聲音就會變得賊大賊有力,有一種兵臨城下的慨然感。
寧南被嚇到過好幾次,現在已經扶上了涼亭欄杆。
倆老頭的穿著都很不凡,左邊的老頭鬚髮皆白,看著七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白衫,一看便知是絲綢,看著都又軟又舒適,更別說穿在身上了,像個員外郎,精神矍鑠。
右邊的老頭也差不多,穿著黑色綢衣,也是那種看一眼就知道很貴的款式,但這個老頭眉眼間看著溫和些,下棋也比左邊的有品,左邊的悔棋嚴重,時不時就撓撓頭,說『悔一步』、『再悔一步』。
寧南眼睛瞄了兩下。
一黑一白,兩老頭。
黑老頭下棋不怎麼樣,但棋品沒得說。
今天來這兒也就是跟姜大夫打個招呼,正式認識一下,畢竟上次人家邀請了。
不過眼下姜大夫太忙,那便沒有辦法,若是到臨近酉時還沒能見到姜大夫,便只能先告辭,畢竟答應了上官秀秀酉正時分要見面。
好在上春堂離秦淮河也近,到時候應當不需要走太久。
倚在涼亭上,時間在兩個老人提子、落子間緩緩走過。
不知什麼時候。
突然有一個夥計打扮的人跑了過來,先恭敬地朝右邊的黑老頭行了一禮,喊了一句「侯爺」之類的稱呼,寧南挑了挑眉毛。
侯爺?
姓侯?
黑老頭點了點頭後,這夥計便臉色焦急地貼耳在白老頭耳朵前說了幾句話。
白老頭站起身,指著棋盤道:「這局算平局,下次老夫便不相讓了!」
棋盤上,白老頭的紅子能打的只剩下一個車一個馬,黑衣老頭大多車馬炮齊全,只丟了一個炮和幾個卒。
黑老頭笑了笑,背挺了起來,點點頭,說算平局。
白老頭滿意地走了。
寧南見狀也笑了笑,把頭撇過去盯著池塘,風掀起池面漣漪,有幾尾錦鯉游來游去,沒棋看,也沒啪啪啪的落子聲,便只能無聊地看著池塘發呆了。
「小兄弟,你方才說我與婁兄是臭棋簍子,要不咱倆下一局?」這時,黑老頭的聲音傳了過來。
呵,還挺記仇。
寧南訕笑一下,本想拒絕,但一轉過頭,見這老頭的眼神不像是嘲諷,也沒什麼傲慢之色,像是一種灼灼般的好奇眼神,他便也提起了精神。
「老丈,我不賭錢。」他挑了一下眉。
老頭呵呵一笑:「只下棋切磋,勝負都無妨。」
這話一說,再加上剛剛老頭的棋品,寧南覺得老頭應該不是那種心胸狹隘的人,輸了就翻臉,既然如此,下下也無妨。
「那便下一局。」他起身走到白衣老頭之前坐過的石凳前坐下,坐下後,往對面一看,寧南才發現這黑衣老者臉有些白,臉頰凹陷,身上怕是有某種慢性病。
老頭捻了一下鬍子,清瘦的臉上露出笑意,正打算收一下棋,重新擺子,沒想到對面的年輕人卻搖了搖頭。
「老丈,咱直接接著這局下吧。」他捏起紅車,「輪到我了吧?」
老頭明顯愣了愣:「小兄弟,如果接著婁兄這局棋下,你可失了不少先手。」
寧南笑道:「這樣的話,我輸了也不丟人。」
他提起紅車,過河,盯住對方的馬,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道『啪』聲。
年輕人總是氣盛,他年輕的時候也這樣……老頭笑了笑,提子,跳馬。
一來一回殺了幾個回合,期間老者主動說了自己的姓名,寧長凌。
寧南面色微微愕然,寧?他便也報了自己的,寧南。
「不曾想還碰見了一個本家。」寧長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一點。
寧南也沒想到,說真是巧了,一邊說話,他一邊放下紅車,「將軍。」
老人一愣。
大概走了八個回合,對方的車便不知不覺能將他的軍了,他的棋子一直都被對方帶著走。
上士,擋住紅車。
「抽馬。」
寧南抽掉對方的馬。
「唔……」
老人的表情和眼神頓時凝重了起來。
啪啪啪啪!
老人用馬比較厲害,寧南用車比較厲害,十個回合後,寧南剩的那匹馬被對方吃掉,但寧南也兌掉了對方的一個炮,兩人落子速度逐漸加快。
二十餘回合後。
寧南投子認負。
寧長凌抬起頭,神色頗為認真般道:「小兄弟,你這棋藝不簡單吶。」
寧南搖了搖頭,一面重新擺子,一面有些自嘲般道:「老人家的棋藝才厲害,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原本以為對方只是個臭棋簍子,但沒想到,人家只是為了匹配那個婁姓老者的水平,向下兼容,把自己的水平降下來了。
不然婁姓老者一局棋下來,恐怕會毫無參與感。
寧長凌也探出手重新擺子。
自從上官老侯爺仙逝後,多少年沒碰到像樣的對手了。
不曾想,今日竟然被這少年勾起了腹中棋蟲,還姓寧,自己本家,這倒真是有意思。
就是不知是哪個寧。
京城寧?還是福建寧?聽口音,像是京城寧的樣子,但自己似乎從未聽過這少年的名號,而且觀其穿著,一副鄉野少年裝扮,若是京城寧,在自己庇佑下,當不致如此。
寧長凌心中好奇,便一面落子,一面多問了一句『小兄弟何方人士』之類的話。
寧南點著下巴,說了句『韓各莊那邊的』。
寧長凌點了點頭,沒有再細問,不是京城寧。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太陽漸漸西斜,空氣中的溫度也不知不覺降了下來。
二人思維極快,又棋逢對手,落子速度很快,不算長的時間裡,二人下了大概十來局,前期寧南敗多勝少,後期熟悉風格後,寧南便敗少勝多了。
他站起身,朝意猶未盡的老者笑了笑,「老丈,我要走了。」嗯…要去青樓耍一耍了。
酉時已到,看來今天是見不著姜大夫了。
老人笑了一下,站起身,拱手朝這個小小的忘年交棋友告別。
寧南背起自己的灰色行囊,也笑著拱了拱手:「老丈,如果你見到姜司雪大夫,麻煩跟她說一聲,我明天回家前,大概午時的時候,還會再來一次。」
寧長凌這才瞭然,原來這小兄弟是想見司雪的。
這倒是不巧了,他來上春堂找婁兄這個醫師公下棋的時候,順便把司雪叫到他府上,去給他女兒看看心病去了。
說是看病,其實是希望司雪這個朋友可以多去陪陪他女兒。
寧長凌唏噓地嘆出口氣。
中年喪子,偏偏又老年得女。
這個女兒算是老天爺給自己最大的慰藉了,鬧得多歡他都只能受著。
天邊夕陽西下,將涼亭和整個後院都染得金黃,眼前的少年郎已經背上了行囊。
寧南笑著朝老人揮揮手,一個轉身,沿著迴廊,邁步走出上春堂了。
單薄消瘦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中。
寧長凌背起手,收回視線,又落回到棋盤裡。
「奇了怪了……下了一會棋,身子骨都好了不少……」老人笑了笑。
這時,有一個下人來報。
「侯爺!」
寧長凌嘆了一下,「說。」
「小姐……」
那下人畏畏縮縮半天,最後在侯爺漸漸不耐的目光中,還是吞吞吐吐把實情講了出來,
「小姐聽說今晚煙春閣有一場浩大的詩會,來了不少才子,甚至連北朝文宗的弟子都來了……她、她、她…她帶著姜大夫女扮男裝……混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