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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大駙馬

2026-07-30 04:39:32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這是自然的事,也是必然的事。

  記得以前太傅講解大梁稅種的時候,便結合賦稅說過這個事。

  早在春秋那時,越王勾踐就下過令,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便論罪父母。

  後來到了漢朝,漢惠帝更是規定,女子十五當嫁,若不嫁,就要被加倍徵收算賦。

  成年人一年需要繳納一百二十錢算賦,這種人頭稅就已經頗重了。

  但一個滿十五歲還尚未出嫁的女子,卻要被徵收整整六百錢的算賦!

  五倍於普通人!

  這樣的重稅尋常人家完全承受不起,嫁女兒往往又要置備嫁妝,所以自那時起,便已經時常有溺嬰的事了……

  她當時皺著眉毛,不太理解這種政令,抬頭問太傅為什麼。

  太傅手裡握著書卷,悠悠道:「殿下,這是為了增加丁口…種田需要丁口,打仗需要丁口,水利需要丁口,修繕城牆、修建宮殿…這些徭役、賦役都需要丁口…增加丁口歷年來都是朝廷第一要務……」

  那時,她低頭默然了許久。

  即便是在自家自詡待民極好的大梁朝,也是有類似的丁稅的,男子十六歲,女子十四歲,也必須婚嫁,朝廷對地方官員考成法核心之一,便是核對黃冊上人口數目是否增加。

  小郎中身量很高,好像都快及冠了,確實該成親。

  她坐在灶房板凳上,熟稔地擇著青菜,唇角突然露出一抹笑意。

  說來也很奇怪,這樣的事其實也就只做過幾次,但卻偏偏好像很熟悉的樣子,擇菜速度也越來越快。

  但過了一會兒後,她笑意漸漸斂起,手上動作也慢了起來。

  其實……

  

  她也該嫁人了。

  皇兄身體越來越不好,退位在即,兩個多月後她便要承繼大統,禮部那邊甚至已經開始擬年號了。

  自己即位後,越早敲定婚事對穩定朝堂也越有利。

  自己的丈夫會被稱為大駙馬,大梁大駙馬。

  當然,雖說自己將貴為女皇,但與大駙馬的子嗣並不能繼承皇位。

  在自己誕下女嬰後,女兒成年前,便會由自己與朱氏宗族一起,從宗族裡挑選一位朱姓子弟婚配。

  待二人誕下兒子,便會立為皇太孫,等待繼承自己皇位,還政於朱家。

  這種做法是有先例的。

  六十年前,朱家江山風雨飄搖之際,軒嫵公主重整河山,在金陵登基稱帝,建立南梁,扼守住長江一線,擊退清兵,守住朱家半壁江山,大功於祖宗社稷。

  後來軒嫵公主將女兒許配給朱家一出挑子弟,二人誕下的兒子便是後來的隆昌帝,朱昌鈞,也就是她的爺爺。

  隆昌年間,朱家宗人府便新增女子繼位的宗族令,算是新增一條『祖宗之法』,給女皇立了法統。

  若是自己將來和大駙馬沒能誕下女嬰,便需要從朱家子嗣中挑選一位嗣子過繼。

  總而言之,最後還是要還政朱家的。

  作為交換,自己與大駙馬的子嗣會被封爵,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也是基於此,皇兄將皇位傳與她的時候,宗族也好,朝廷也好,並沒有出現太多動盪。

  這都是有成例的。

  她垂眸默然一陣,站起身,舀了一瓢井水清洗了一下擇好的青菜。

  一面做飯,腦子裡一面思考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菜里甚至忘了放鹽。

  但沒想到。

  那個胖嬸依舊吃得很開心。

  「誒呦,真是好一雙巧手!」胖胖的臉上擠出笑容,眼睛都快看不到了。

  三斤嬸子也沒怪她粗心,一邊吃飯,一邊笑著說「晚飯我來做,翠翠你太累了。」

  寧氏還是只能喝粥,便更不在意了,但臉上卻布了一點愁容。

  「聘禮真要這麼多?」飯桌上,三斤嬸子不動聲色地朝胖嬸道。

  朱翠微一聽,便知道三斤嬸子是寧氏委託的中人,代表寧氏,來與胖嬸代表的那女子家談婚事,兩人話語裡的詞鋒簡直不亞於兩國談判。


  胖嬸臉上堆著笑容:「三斤嫂子,你和寧大嫂也知道的,楊家村那姑娘那可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出挑,長相、身段、女紅,那可都是一等一的!」

  「寧娃也不錯,在我們村那也是……」三斤嬸子抬著下巴道。

  「誒誒誒,三斤嫂子,寧娃的名氣你不說咱也知道,咱說句實話,」

  胖嬸壓低聲音,眼睛瞟了瞟裡屋,似乎是怕寧氏聽見,偷偷道,

  「在周圍幾個村吶,大家都是有些怕他喔,敢觸李太爺霉頭,簡直像個土匪!前幾年大家都在講這娃啥時候上山嘞!長歪了喔……三斤嫂子,咱講句實話,要不是衝著他家還有十幾畝地,幹活算勤快,聽說去年一畝地打了一石九的糧,哪個好人家會把女兒嫁給他喔!」

  「誒呦!」

  胖嬸貶損完,又露出不好意思的笑,黃牙上黏著青菜,打了打自己嘴巴:「咱是個直性子人,有什麼說什麼,嫂子莫怪……」

  三斤嫂子放下碗筷,眉頭皺緊道:「寧娃還懂草藥,還識字,我那天還看見他寫字……」

  「識字咋了?還能考個狀元?」

  「誒呦,三斤嫂子,識字…你知道韓各莊有多少識字的秀才想娶這家女兒不?」

  「數不上…數不上你知道不?…秀才公都娶不上…你識幾個字能咋滴了嗎?!」

  「這年頭,嫁個秀才公都不見得有嫁個屠夫體面!還識字…嘁…能當幾個錢?」

  「咱跟你說,這個數的聘禮已經是人家女方家開了恩了,就個幾畝地的事,娶個好人家的小娘子回來……」

  片刻後,朱翠微沉默地收拾碗筷。

  她也不知道二人有沒有談攏,後面三斤嫂子說要去看看小娘子。

  晚飯的時候,三斤嫂子回來了,說那小娘子長得是有福氣,怕是有兩百斤重。

  楊七娘和三壯她娘悉數扶著額,面色發愁。

  她倆也去打聽了一下,楊家村、王家村都去找媒婆問了問,但人家一聽男方是寧家,便連連擺手,「惹不起嘞,早晚掉腦袋的人!」

  三斤嬸子喝了一大碗茶,抹掉嘴角茶水:「怪不得胖嬸也只能找個兩百斤的,還要這麼多聘禮……誒誒……這咋弄?」

  三個嬸子壓低聲音在堂屋吵了吵。

  朱翠微這才知道,原來那小郎中的聲名如此狼藉……她稍稍放下心。

  但並沒有過去多久,放下去的那顆心便又提了起來。

  三個嬸子在裡屋同寧氏商議一會兒後,寧氏似乎打算定了那門親。

  「屁股大,好生養,又能幹活,胖一點也不容易生病,好歹有身膘傍著……就是有福氣!」寧氏擦著眼睛,磨著牙朝她們道。

  三個嬸子就笑:「你覺得有福氣就成。」

  寧娃婚事確實是個難題,莫說外村了,便是李家村,也沒人敢讓女子嫁他。

  三壯他娘面色有些慚愧。

  當年是十五歲的寧娃帶把刀把十二歲的秋姐兒救了回來,甚至可以說是從李太爺手裡搶了回來。

  但秋姐兒十四歲的時候,她爹就給她物色人家了。

  三壯他娘知道……自家男人是怕秋姐兒嫁了寧娃,她也默認了,甚至希望早點將秋姐兒嫁出去…

  時間一息一息地緩緩流過。

  夜幕落了下來。

  漆黑如墨的夜色愈來愈深。

  朱翠微原本待在寧南房間裡看書,大概到亥初時分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響動,她皺了皺眉毛,猜測應該是寧氏從裡屋出來了。

  不多時,門縫透進來一點點光……寧氏點起了堂屋的燈。

  接著,堂屋傳來一陣壓得極低的抽泣聲和吸鼻子聲。

  她抿上粉紅色的嘴唇,擱下書,站起身,打開一點門縫看了看。

  寧氏披著衣裳,跪在那張供桌前,正壓低聲音說著什麼,肩膀微微聳動,時不時便用袖子抹一下眼睛,像只丟了崽子的老貓,趴在土攏上喵嗚喵嗚地低吼。

  供桌上還是那三張牌位。

  她知道,三張牌位分別是寧氏的公公、婆婆和丈夫,都死去將近二十年了。

  她沒見過這樣的場景,也沒見過這樣的寧氏,今夜以前,甚至是想像都想像不到一向精神矍鑠笑呵呵的寧氏還會有這個樣子的時候。


  即便是現在,寧氏的背影就在眼前,但無論如何,她也想像不出寧氏臉上的表情…

  沉默地看了一會兒,她垂眸愣了愣神,隨即輕輕合上門縫,回到書桌前,安安靜靜坐下,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

  她摸出寧氏昨晚送給她的銀鐲子,凝神看了片刻後,慢慢戴到左手手腕上,銀鐲子質地很好,在油燈火光下閃著晶瑩剔透的光,和她那白皙的手腕很襯。

  她吸了口氣,隨即緊緊抿上粉紅色的嘴唇,站起身,拉開門栓,似乎是在鼓起一股莫大的勇氣般,一步一停,慢慢走到供桌前,伸手一攙,將寧氏攙扶了起來…像輕輕抱起一隻垂暮的貓。

  第二日,朝暉升起來的那一刻,朱翠微紅著臉皮又把楊七娘她們幾個叫了過來,還把那個胖嬸媒人叫了過來。

  說寧南婚事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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