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婚嫁儀禮,自古便分為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
千年下來逐漸簡化,到了自家大梁朝,《朱子家禮》簡化下,只剩下納采、納徵、親迎三禮。
納采便是男方通過媒人提著一些禮物上門拜訪,一般是提一隻大雁。
自己名義上是寧家外甥女,父母已逝,客居寧家,納采這一步,胖嬸她們認為可以省了。
納吉,就是拿男女雙方生辰八字進行占卜,如果是吉兆,那就正式訂立婚約,結親。
她比小郎中小一歲,把大名朱翠微……唔,認下了小名翠翠……和生辰八字都寫了下來,給了媒人胖嬸。
胖嬸裝模作樣拿出龜甲占卜。
跪在地上,嘴裡哼哼唧唧一陣,朝天拋了一下龜甲,眼角瞟一眼寧氏手中紅封,龜甲落地,瞪大眼睛大喝了一聲,高聲道:「天生良緣!」
寧氏和楊七娘幾人頓時齊齊吐出口氣。
寧氏的嘴從早上起來就沒合攏過,現在也笑得像朵花,不知道昨晚有沒有睡著。
不過自己倒是睡著了……和前天一樣,還是睡在小郎中床上。
她一直在一旁看著這些儀式,雙手垂著,姿勢有些不自然,臉上也悄無聲息染上一抹緋紅,微微發燙,和外頭的朝霞倒顯得極為相襯。
胖嬸接過寧氏手中紅封,掂了掂後,收了起來,臉上的肉笑得堆在一起,頃刻間,兩封婚書便寫好了,鸞書鳳箋,外表是紅色的。
「天啟十二年丁卯歲季夏吉旦,天地氤氳,咸恆慶會,伏以乾坤定序,陰陽協和,今有大梁南直隸應天府江寧縣李家村寧氏堂上,父命寧公諱北望,母命寧陳氏,謹以媒妁徐氏為之言,聘金陵上元縣大通街朱氏之長女翠微小姐,為寧氏長子諱南之正室,謹依古禮,聘儀如左,鑲銀鸞鳳鐲一雙,四銀珠龍鳳嵌帽一頂,十八節串耳銀環一隻,銀質百歲鎖一對,活雁一雙,卜吉期,謹擇天啟十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宜祭祀、嫁娶、冠笄,迎鸞於李家村寧氏家中行合卺禮,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
胖嬸一份遞給寧氏,一份遞給了她,笑呵呵道:「就等迎親了哈!」
第三步親迎便是正式成親。
這一步楊七娘做了主,到時候翠翠待在她家,等著寧娃來接親。
「這樣禮數就周全了。」胖嬸和其他幾個嬸子點著腦袋,表示同意。
寧寡婦像個小孩子一樣,臉紅彤彤的,一副任人擺布的樣子,說「好好好,都聽你們的,誒呦,都聽你們的。」
朱翠翠抿著嘴唇,拿著婚書躲進寧南房間。
時辰緩緩走過,日上三竿時,那個小郎中還是沒有回來。
但至少今天來了消息。
是之前那個載著小郎中去南京城的江寧縣衙胥吏,楊七娘的侄子楊丙。
楊丙帶回一個口信,說寧南在南京城一個朋友家多住幾天,晚些時候才回來,不必擔心。
寧氏頓時鬆了口氣。
小郎中還托楊丙帶了封信回來,說是給翠翠,還帶了十兩銀子。
信里只有一句話。
「翠翠,幫我照顧我娘幾天,我帶了好吃的回來送你。」
她眯了下眼睛,看了兩遍後,把信收了起來,接過銀子。
招呼楊丙在家中吃中飯。
但楊丙忙擺擺手,一副欲言又止、但又心情忐忑的樣子,愣了一會兒後便告辭走了,走得還挺急。
她和寧氏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寧氏找補說胥吏很忙,畢竟是官府中人,能給咱帶封信就很不錯了,朱翠微點了點頭,沒多問。
寧氏身體好了很多。
雖然步履還是有些蹣跚,但中午有了點胃口,吃了兩碗飯。
她記得小郎中說過,養病的時候不能多吃,便只做了素菜,中午的碗也是自己洗的,讓寧氏只准臥床休息。
寧氏雖然坐立不安,但卻不敢反駁。
老老實實臥床休息,期盼著自己早日好起來。
寧家的地不用擔心。
有兩個短工,還有三壯在地里幫忙看著。
她拿了錢托三壯給短工結算工錢。
二賴子每天給寧家送肉,李興則給寧家背柴火過來,都是砍好了的細柴。
這天,一條大漢拖著車子,和三壯、二賴一起過來了。
車上是一扇新做的木門,鎖頭也是嶄新的。
這條大漢親手做的,他說他叫李大黑。
大黑給寧家堂屋換了一張好門,敲敲打打,把幾處漏風地方都修繕了。
朱翠微沒有問多少錢。
她猜測這人應該就是小郎中手下那個弓手了。
這幾人都是過命的交情。
她抿了抿嘴唇,覺得用錢反而有點不合適。
總而言之,寧氏身體不斷好轉,小郎中又送了錢回來,寧家的生活總算又恢復成原本那平穩樣子。
她安安靜靜待在小郎中房間裡看著閒書,外頭光線極好,開著窗,風吹進來,將書頁吹得「沙沙」作響,顯得極為閒適。
嫁給這小郎中的決定不是一時興起的,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她眉眼頗為認真地想到。
首先第一點自然是因為對方將自己救了回來,但救命之恩,只有話本小說里的女子才會以身相報……她只會給錢、給官位、給宅子……這一條不是核心原因,但這條是後面的基礎。
其次,是因為這小郎中救自己的過程中,把自己看光了……雖然這是情急之舉,但畢竟這是事實,不容辯駁,也改變不了。
「這樣的話,如果嫁給其他男人,難免心裡會有疙瘩。」她皺著眉頭,仔細分析自己昨晚的動機。
至於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自己的夫婿其實不好找。
她嘆了口氣,放下書,托著腮看著窗外。
「嗯,這是最重要的原因了…」
她選夫婿的話,只有三個途徑,要麼從勛貴子弟中選,要麼從文官子弟中找,最後,就是像皇帝選秀女一樣,從民間遴選形貌、性情上佳的那種。
勛貴子弟不行。
這群人裡面幾乎沒有不混青樓的,混過青樓的男人自然不能要。
文官子弟的話,其實也不太行,一般文官都不會想要做駙馬,因為會被視為外戚,被文官群體集體排斥針對,文官們以歷史上外戚干政的例子死死提防駙馬,會影響前程。
即便有文官想與皇家結親,也只會派沒有科舉前途的兒子結親,有前途的兒子自然是走堂堂正正科舉之路。
所以,文官子弟也不太行。
至於第三種,從民間遴選……她微微眯起眼睛,托著腮的右手手指在臉蛋上搭了搭……這就更不行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比如某個不死心的皇叔,拿下這人某個親戚來布局什麼的,那自己恐怕甚至會有性命之憂…
花了點時間,這樣仔仔細細通盤考慮下來後……
「嗯…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不是一時衝動…」
女子把腦袋歪在右手上,篤定地認可了自己的行動。
輕風拂過臉頰,吹動她的發梢,像一株弱柳的垂條在風中飄揚。
…
…
同樣的金色陽光灑在鎮國侯府側門外。
上官秀穿著一身束腰白袍,皺眉看著眼前的三輛馬車。
隨即,他指向最後那輛馬車,朝穿著一身寬大深衣的寧南道:「你真打算把那車東西也帶回去?」
寧南斜睨他一眼:「不帶回去咋辦?留給你?」
上官秀咂摸了一下嘴:「那一車可都是各家青樓小娘子給你發來的邀約……聽說還不要錢,自薦枕席那種……」
寧南擺手笑道:「我只是留個紀念……我又不是那種人……」
「呵……」他不自信地笑了笑。
笑容有些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