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也是柴房,左正前方是用磚石搭出來的灶台,上方豎著一個黑黢黢的煙囪,通向屋頂外,灶台左邊開了窗。
柴火劈得粗細均勻,整整齊齊壘在灶房右邊。
瓷盤和碗筷都放在左面牆邊一個老舊木櫃裡。
寧南一面朝木櫃走,一面咂巴了一下嘴。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幾日不見,翠翠似乎比之前更加冷艷霸道了。
不過看著那雙如清泉般的清澈眸子,這時候被霧騰騰的油煙燻得通紅,水汪汪的甚至有種泫然欲泣的感覺……他嘴角就忍不住翹起。
像是一汪清泉底下冒出岩漿,水底鮮紅,水面沸騰,冒著泡泡的同時,汩湧出潺潺泉水。
這風景煞是好看。
眼睛一瞥,又看到翠大廚那雙原本如白釉瓷器般的精緻雙手,因為要往爐灶里添柴火,沾了木炭,染得漆黑,手再往臉上胡亂一擦,鼻尖、臉頰和眼部統統沾了黑灰……寧南笑著拿起盤子,放到鐵鍋旁,順手去接對方手中的鍋鏟和鐵鍋把手。
「我做的。」她挑眉警惕道。
二人指尖相碰,寧南接過木製鍋鏟。
在翠大廚掌心攥了很久,鏟子的把手溫熱得很。
「不搶你的功勞。」他從容地翻炒一下菜,指了指不遠處,地上放著的一盆井水和掛在盆邊的毛巾,示意她先去洗一洗,「我就盛個菜。」
翠翠皺了皺鼻子,瞅了他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神稍微變化了一下,抿起嘴唇,施施然洗臉去了。
米酒鴨這道菜是根據後世啤酒鴨的做法改的,雖然有香葉,但沒找到八角,就用茴香替代了一下,跟後世滋味沒法比,但在這個年代可真是一道美味。
可惜。
就是鍋中這肉的紋理和肥瘦,似乎不是鴨肉,肉要比鴨肉緊實很多,這是什麼肉?他隨口問擦臉的翠翠。
翠翠額前的髮絲垂著水珠,面無表情道:「大雁肉。」
寧南嘴裡『呃……』了一下,有些不解,但也沒多問,只當是對方嘴饞了,想嘗嘗鮮,這時候也沒什麼動物保護法之類的,老虎肉都能吃。
多燉了一會兒,以防萬一翠大廚沒放鹽,他拿雙筷子甩了甩,從鍋里夾起一塊雁肉,塞入嘴裡,翠翠紅紅的眼睛瞟了他一眼。
「唔……」寧南嘴裡發出悶悶的聲響,小幅度地點點腦袋,沒有說什麼,端起白色盤子,開始盛菜。
翠翠收回視線,唇角變得圓潤,仰起下巴。
如果只是自己、翠翠和老娘,一葷兩素便足夠了。
但今日因為還有福叔以及鎮國侯府的兩位車夫,這仨都挺能吃的。
好在上午為了甩開那騎大白馬的女子,從過路商隊和菜農手裡買了不少青菜和肉食,寧南便又炒了幾個葷菜,還多煮了一鍋飯。
但等到上菜的時候,才發現堂屋裡居然還坐了一個陌生老頭,穿著一身黑色綢衣,看著快六十歲的樣子,眉眼平和,不像是做慣農活的鄉下人。
老頭笑呵呵起身:「老朽徐慶,見過寧公子。」
寧南皺了皺眉頭,應了一聲:「老人家是?」
這老頭走出幾步,謙和地說,「還請公子借一步說話。」將他帶到院子裡。
三輛馬車都停在院子外面,院子裡空曠寧靜,風一吹,偶爾傳來一陣飯菜的清香……翠翠在井邊清洗準備做的最後一道青菜。
寧南聽老人低聲說幾句話後,面色一頓,表情漸漸精彩起來。
「終於來了……」他眼神凝了好一陣,長長吐出口氣。
這老頭是朱員外家一個管事,先是感謝了一陣,感謝他救了翠翠,並且去了南京城送信。
然後說明了來意……帶著人來李家村照顧朱小姐和翠翠。
至於為什麼不帶朱小姐回朱府,原因也很簡單,一是朱小姐失憶了,在李家村住了這麼多天,情緒好不容易穩定下來,貿然帶她回府反倒不好。
至於第二點,就讓寧南忍不住皺起了眉毛。
拿朱小姐打窩,來釣那伙想要刺殺朱小姐的賊人?
這朱員外倒還真有點狠……寧南默默撇撇嘴。
「我家員外也是被逼得無奈才出此下策。」老頭嘆了口氣。
「不瞞公子,我等與官家人一起,默默追查了將近二十日,雖然在家中清理出不少內鬼,但終究還是沒有查到幕後真兇,也就是今日,才從翠姑娘口中得知黑虎寨賊人的事……」
徐老頭的無奈倒也是真的,他實在不理解殿下為何非得讓自己把事情說與這農家小郎君聽。
這人和其母親是殿下救命恩人,但接回府中榮養便是,又何須將其牽扯進來?他很擔心此人誤了大事。
「朱員外有幾個兄弟?」寧南皺著眉頭道。
徐老頭眼瞳一縮,這個問題可就有點一針見血了…他忍不住微微上下打量對方一陣,見對方臉上表情不似揶揄或者試探,又記起殿下說過的,「無論他問什麼,你都儘量回復他,不要隱瞞」,老頭這才吸口氣,緩緩道:「三位。」
三位……寧南眼神垂了下來,朱小姐是獨生女,不將她接回府,可能是因為府里更危險。
將內鬼清理了,但還是怕,那差不多應該就是因為府內還有那種清理不了的內鬼……比如自己的親兄弟?侄子?
這樣的內鬼可就得要靠釣魚,先拿到證據,這樣才能一勞永逸地清理,不然這賊人總藏著不是個事,千日防賊累死個人,直接抓,又不能在宗族服眾……大抵就是這麼個事了。
寧南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問了一下對方如何保證李家村普通人的安全。
老頭說安排好了人手進駐村子,明天還會安排一個戲班子進來,此外,朱員外在官府有些關係,周遭幾個千戶所到時候會協防。
寧南點點頭,說多謝徐先生和朱員外,但又皺了皺眉,說還不夠。
要求對方在後山搭幾個避難的寨子,寨子裡要有一定的人手和武器,尤其是弓箭,以及安置好足夠的糧食衣物。
有大梁保甲制度在,到時候各個裡正在李寶信指揮下,帶著村人避難就行。
事後,還請朱員外給予每戶村人一點補償,這樣村人就不至於太虧。
徐老頭眉眼有些意外之色,沉吟一下後便答應了,笑著拱手道,公子真是菩薩心腸。
寧南撇了撇嘴,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捧了一句:「若是北朝過了江,或者其他山賊打過來了,這些設施我們村也能接著用……徐先生和朱員外才是菩薩。」
兩人說罷。
寧南便請對方入堂屋準備吃飯了……翠大廚這時還在炒最後一道青菜。
但一進堂屋,就見到老娘在給客人泡茶。
她見到徐老頭後,笑呵呵請客人入座,自己給客人倒了茶。
等老頭一入座。
老娘就偷偷拉著他去院子裡:「來,嘎嗖,娘跟你說個事!」
寧南有些無奈。
剛從院子裡進來,又要出去。
不多時。
灶房裡炒菜的聲音漸漸停息,朱翠微端著最後一盤青菜走出灶房的時候,就見到寧氏拉著小郎中呆在院子裡,母子倆竊竊私語。
她垂下眼帘。
兩手端著的盤子有些燙,她疾走幾步,走向堂屋。
到堂屋門口的時候。
她回頭看去。
這時,那小郎中也恰好抬頭,正看著她,目光驚愕,嘴巴都張大了。
她面無表情。
兩人對視一陣後,朱翠微眼瞳一移,挪開視線,瞅著寧寡婦背影輕聲喊道:「娘~,進來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