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誒誒~」寧寡婦頓時笑著回頭,「娘馬上就來哈!」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對剛出生的小嬰兒說話。
翠翠抿著嘴唇,點了點下巴。
青絲一甩,給寧南留下一個婀娜的背影,端著菜邁進堂屋了。
寧南驚得下巴都快脫臼了。
訂婚了……這個年代叫什麼?好像叫文定吧,納吉什麼的。
他皺起眉頭:「婚書都寫了?」
老娘回過頭,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寫了!你要是敢對翠翠不好……娘就舉著你爹的牌位揍你這個嘎嗖!」
語氣雖然嚴厲,但婦人面上卻是眉開眼笑的,燦爛得很,眼角紋疊堆在一起,像排列整齊的小月牙般,反射著婦人眼睛裡的光,有種熠熠生輝的感覺。
寧南呆呆地點了點頭,然後老娘便心滿意足地轉身了:「走,進去吃飯!」
看著老娘重新變得矯健的步伐,他唇角動了動,內心還是很欣慰的,至少老娘的身體恢復了健康。
呼……翠翠救了老娘一命,老娘打算給自己相親,但相親失敗,翠翠打算嫁給自己。
驟然間接收到這些組合在一起的信息,老娘又說得含糊,腦海里的想法頓時像亂麻一般纏繞在了一起。
思考了一會兒後,他皺皺眉頭……翠翠是不是見老娘生病,為了安撫老娘,所以臨時串個場,假意說嫁給自己?
等一下一進門,吃完這頓飯,對方便會拉著自己說一句:「你救我一命,我救你娘一命,我倆兩清了。」
然後便在徐管事的安排下,連夜坐馬車回南京城了。
這樣倒不無可能…所以徐管事才會不待在朱小姐那邊,而是在自己家吃晚飯?…寧南皺了皺眉毛。
不過若是這樣的話,沒必要寫婚書吶!
朱翠微……照老娘說的,對方甚至在婚書上寫的是這個大名,還寫了生辰八字,以古代人的迷信程度上看,這種事不會做假。
翠翠迷信嗎?
好像迷信吧…這個年代哪有不迷信的…他自嘲般笑了笑。
名字和八字應該是真的…如果對方只是走個過場的話,實在沒必要特意改個名字。
「難道是為了做戲做全套?」
為了安撫老娘,也為了報恩,婚書是真的,成親也是真的。
假裝跟自己成親,然後洞房花燭的時候,一腳把自己踹下床,冷著聲音道:「你竟然還想真的洞房?三個月後,我們和離…」
然後再說些我已仁至義盡,還清了救命之恩之類的話…讓自己睡地上…
類似這樣的想法和畫面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腦海里都有些目不暇接了……他忍不住揉揉眉心,心中情緒變得愈來愈複雜難言。
吃飯的時候也心不在焉。
左邊坐著翠翠,一板一眼地吃著飯,看也不看他。
右邊坐著福叔,寧北梔小娘子家的那位老卒車夫。
幾位客人吃著飯,時不時誇耀一番手藝,他便敷衍地笑一笑,沒有了往日那份遊刃有餘。
唯獨幾人夸這米酒雁時,他會說兩句「今天這道倒是做出水平來了!」但翠大廚也沒什麼反應,不搭話。
好在老娘是個自來熟,健談,從來不會讓場子冷下來。
飯桌上話沒斷過,給三個車夫倒著酒,一時感謝三位車夫幫她兒子帶東西回來,一時又聊聊南京城的風土人情。
福叔還好,鎮國侯府的兩位車夫喝了點酒,就總是忍不住吹吹牛皮,說什麼侯府多大、路多寬之類的,還說「京城皇宮的圍牆,比您家外頭那座山還高哩!」
「比鷂子山還高?」老娘瞪大眼睛,總是適時地給出一些誇張反應。
徐管事笑呵呵聽著,也不戳破,老娘把話頭挪到他頭上時,徐老頭就說自己只是客商,路過貴寶地,觀貴府紫氣東來,大有氣象,就想著來蹭一頓飯……老娘仰著下巴給老頭倒酒:「借您吉言嘞!」
福叔一臉憨厚的樣子,話不多,唯獨在某個時候,悄悄指了一下後頭的供桌,朝寧南抱了下拳,說寧公子,得罪了,冒昧問一句,這幾張牌位莫非是……?
寧南「啊」了一聲道:「喔,這是家祖,家祖母和家父。」
福叔似乎是有些疑惑,點了點頭,嘴裡還咕噥了兩聲,寧南沒聽清,但也沒多問。
祖父寧長平。
祖母周芮。
父親寧北望。
這十八年,老娘不知道按著自己磕了多少頭。
福叔默不作聲地又看了幾眼供台,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
吃完晚飯後,老娘精神矍鑠地去給三個車夫安排住宿的問題……她拍拍胸脯,說老寧家掏錢。
車夫們頓時表示感謝。
福叔和其餘兩個車夫都有些感慨。
這位寧公子可是能和鎮國侯家七公子同榻而眠的人物,甚至被侯府夫人視為子侄輩。
這般的公子,一路上卻對他們幾個十分客氣,有商有量的。
即便碰到有人盯梢,寧公子也沒有獨斷專行,而是讓他們先掌掌眼,看看那女人像不像女匪,這就非常難得了。
幾人都是從死人堆爬出來的,按他們的見識來說,他們這樣的兵痞和車夫,不被讀書人罵一聲腌臢就不錯了,這般敬人,還給他們做飯,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的書生……著實沒見過。
「就是有些可惜,寧公子竟然打算操持一些商賈之事……」
替寧南駕第二輛馬車的車夫一面走,一面嘆了口氣。
第二輛馬車是最重的,馬兒不吃力,中間還和第三輛馬車換了幾回馬。
他當時幫寧公子搬過東西,知道這輛馬車上放了好多筐硝石、硫磺、木炭之類的物件,還有很多燧石。
以前從軍的時候,摸過鳥槍。
記得《武備志》上記載過火藥配方是什麼「硝一兩,磺一錢四分,柳炭一錢八分。」
自己有些好奇,也是關心,畢竟鳥槍這東西炸膛炸得厲害,府上有過一位公子對這玩意兒有興趣,後來他的下人被炸過一次後,就再也不敢碰了。
便問了問寧公子,別寧公子也是那種看了點書,就做夢弄出火器,想去朝堂討賞討官,但最後往往被炸得斷手斷腳。
寧公子這般大才,科舉才是正道。最不濟,也可以讓七少爺引薦,給侯爺當個幕僚。
寧公子笑著說,這些東西是用來製作火鐮的,打算做一批賣給貨郎,補貼家用。
他這才瞭然般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寧公子大才,做這些可有些委屈了。」
寧公子笑了笑,無奈道:「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吶!」
這話說得真好,他那時眼睛一亮,記到現在,嘴角微微翹起,打算等下說給老福和老薑聽聽。
…
…
昏黃的燈光填滿寧家的整間堂屋。
老娘住回了她的裡屋。
翠翠搬出來,住進了自己房間。
洗完碗後的寧南腦子還是有些麻,沉默地收拾堂屋,打算給自己弄出一張床來。
這時,屋裡的翠翠拉開門栓,眼神平淡,探出頭朝他道:「你進來。」
「呃……」
寧南一滯,估摸著對方這是打算攤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