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這間屋子長兩丈，寬一丈，比娘那間小一點。
空間有些逼仄，但開著窗的時候，至少不顯憋悶。
裡頭陳設簡單，木質的床擺在進門左手邊，上面疊著被子，很乾淨。
深褐色衣櫃立在床尾，二十多年老物件，開櫃門的時候總是會發出難聽的吱呀聲響。
榆木做的書桌則放在右面，臨窗，新打的，榫卯結構，糙是糙了點，但結實耐造。
兩把竹椅一前一後擺在桌前，書桌上還點著一盞油燈，一燈如豆，將房間染成暖色調的昏黃。
算不上家徒四壁，簡陋二字倒也不冤。
寧南進去前，先跑去外面馬車裡拿了一盒董糖，盒子是那種精美的檀木盒子，八寶造型，上面雕著繁雜的龍鳳呈祥花紋。
可惜，當自己進入房間，笑著打開盒子，說給你帶了點很好吃的點心回來時。
翠翠的表情還是很冷淡，看了一眼，脫口道，「放下，等下吃。」
眼睛裡也沒有什麼驚喜，像是對這玩意兒司空見慣的模樣……寧南嘆了口氣，不愧是大戶人家的俏丫鬟，就是比外頭那些一驚一乍的村里寶見多識廣。
「唔……有什麼事嗎？」寧南將八寶盒子放在書桌上，溫聲笑道。
翠翠皺了一下淡如遠山的眉毛，嘴唇輕啟，但很快又合上，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一陣，頗有一點大眼瞪小眼的感覺。
過了片刻，她從書桌上壘著的一摞書下面，抽出一本藍色線裝的書，輕聲問道：「你想考科舉？」
寧南瞟一眼，這本藍色線裝的書封面是《信柳齋舉業要訣》……喔，一本講解八股文的參考資料。
「差不多，想試試……就想試一下。」
翠翠抿了一下粉紅色的嘴唇：「今科考？」
「去年不是剛開一科嗎？今年沒有吧。」
昏黃溫暖的燈光印在女子側臉上，她搖搖頭：「今年不一樣，今年……今年新皇登基，會開一次恩科。」
寧南頓時恍然。
怪不得李宴亭這貨跑韓各莊進學去了，原來是聽到了這個消息……他感慨地瞅了一眼翠翠，還是城裡人消息靈通！
寧南抿起嘴唇，眼神漸漸沉下去，如果今年就有一屆恩科的話，那就得儘快把戶籍的事給搞定，不然又得耽擱三年。
雖然上官秀秀說等他十來天后當上侯府嫡子，自己戶籍的事就會被他隨手解決。
但寧南並不打算依靠這一點。
如果秀秀還是之前那個錦衣衛百戶，做出這個保證，那他會很樂意，
但對方變成侯府公子，事情就又不一樣了。
鎮國侯府……可不止一位公子。
這幾日在侯府，聽說過不少事，比如鎮國侯世子上官雲，天子心腹，官拜錦衣衛指揮使，南京城最出風頭的年輕俊彥，算得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雖說談論這種事有些過早，但大戶人家總是會有這種狗屁倒灶的事兒……他看一眼翠翠，悄悄吐出口氣，朱員外家不就是這樣嘛。
一旦此番承了上官秀秀的情，萬一將來秀秀起了野心，打算跟他兄長或者其他侯府公子爭搶某些東西，自己就很難置身事外了。
更何況，自己將來是要科舉當官的。
無論官大官小，只要是個官，就難免會被野心版秀秀發現利用價值，從而又滋長野心版秀秀的野心……呵，希望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這種層面的鬥爭，一個不小心就是家破人亡。
古代不比現代，連坐是必然的，滿門抄斬是皇帝開恩，誅九族才是陛下基操。
華夏自從趙氏孤兒之後，就不喜歡給敵人留活口了，上官家這種與國同休的家族，肯定懂這個道理。
錦衣衛百戶這個層次其實剛剛好，對方再怎麼犯錯，也不至於牽連到一個朋友……可惜，秀秀的層次有些高。
當利益不相關的朋友就挺好，平時多帶他逛逛青樓，消磨消磨野心，讓他知道他肯定鬥不過他哥……這才是二人最好的相處之道。
欠對方一個莫大人情，有的渾水就不得不淌……寧南揉了揉額頭，風物長宜放眼量，不能走一時的捷徑。
最理想的方式依舊是靠朱員外這種大商人。和官府有一定關係，能搞定很多事情，但又不會跟官家牽扯太深……唔，這好像倒也不太一定。
房間陷入安靜。
翠翠瞅著眼前這人變幻莫測的臉色，皺眉道：「如果你真的想參加今科科舉的話，現在可就得好好準備……」
什麼朱小姐的事……你都應該放一邊。
寧南點點頭，笑著謝道：「好，謝謝……表妹。」他語氣一頓，收了回去，臉上笑容燦爛。
如果二人的婚約是真的，這時就可以脫口而出一句「謝謝夫人」了。
原本計劃博取朱小姐芳心，成為朱員外女婿，這樣的話，朱員外就必須幫助自己了。
但一方面自己確實不太擅長追女孩，另一方面……此刻身上又有一段婚約。
不論翠翠是否把這事當真，但白紙黑字的婚書，作不得假。
不過，反過來想，這倒也不見得是件壞事，畢竟朱員外是個大商人的話，作為商人女婿，這個名聲也不太好聽……還是幫朱員外干翻黑虎寨，揪出朱府內賊，這樣才更穩妥一點。
寧南瞎想一陣，樂天知命地為當下情況作出最合理的解釋及方向。
夜風習習，拂進房間，將油燈的火光吹得顫動。
寧南見翠翠又沉默下來，眼眸也一低。
想著對方可能是在很為難，不知道如何開口說『我們這段婚約你不要當真。』
呵，不說中了進士，便是中了舉，你個小娘子也該後悔不迭了……抱著這樣『莫欺少年窮』的想法，他翹起嘴唇，給自己打打氣，頗有風度地揚起頭。
打算跟對方說，『多謝姑娘仗義相助，救了我母親，這婚約我看就……』之類之類的話。
「唔……」寧南咬了咬牙關，心一橫，「關於我們的婚約……」
「你反對？」沉默的眸子這時候變得冷厲起來。
「呃……當然不反對。」
「不反對就出去。」翠翠聲音平淡道。
「我是想說……」
「你想娶朱青棉？」
「怎麼可能？」寧南瞪著眼睛否認，心跳如鼓……再說，那可是你小姐，你直呼其名…
翠翠鼻子裡嘁了一聲，表情有些不屑：「我和你娘問過了，周圍幾個村，沒一個人看得上你……」
寧南如遭重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