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蛙鳴陣陣,咕咕咕的叫聲此起彼伏,蟲鳴聲也不甘示弱,「吱吱吱」地搶著節拍……聲音嘈雜吵鬧,但偏偏又不惱人,反倒有一種夏夜該有的鮮活氣息。
朱翠微抿起粉紅色澤的嘴唇,墨玉一般的眼睛瞧著眼前少年郎。
少年郎肩膀一垮,眼神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深吸一口氣後,犟著憋出一句「早點睡覺」,腳步一轉,朝著門外踏步……她眼角微微彎曲。
「關門。」她淡淡道。
對方腳步一頓,也不回頭,倒著手,伸出手指扣住門拴,使勁一拉,強風在屋內吹起,但就在木門即將到達門邊時,力道又識趣地小下來,輕輕帶上門。
「哼。」她鼻子裡嘁了一聲。
拖過一把竹椅,施施然坐到書桌前,從對方書桌上拿起一本閒書,一面翻著書頁,一面吃起點心。
「味道還不錯。」她唇角翹起一個弧度,手指抹了一下唇邊細碎的點心渣。
…
…
翌日清晨。
空氣中霧氣浮動,打濕著過路人睡眼惺忪的眼睛,寒風一吹,眼睛濕潤,人們的精氣神也就這麼一點一滴隨之提了起來。
寧南和三位車夫在院子裡進進出出,開始將馬車上的東西卸下來。
第一輛馬車上面是點心,還有自己買的幾匹絹,老娘抱著看似名貴的綠色織絹摸了摸,嘴裡「誒呦」了幾聲,喜滋滋說還得買幾匹紅的。
寧南說已經定了,他也有點無奈,婚期定得有點太近了,這個月二十八日那天就成親了。
昨晚從翠翠房裡出來,雖然有些咬牙,但還是跑出門,托一位在韓各莊做活的小娘子,定做嫁衣以及自己該穿的新郎衣服。
給老娘也訂了一件婚宴上婆婆該穿的喜服,對方下午上門量尺寸,老娘拍著腦門,說自己前幾天就該定的,懊惱完,又笑著誇耀道,還是我兒砸想得周到。
三位車夫一面幹活,一面笑著朝母子二人道喜,老娘笑著還禮,吆喝道,「早飯吃肉哈,剛去買了兩斤。」
寧南從第一輛馬車上抱下兩個頗重的盒子。
一個是寧北梔小娘子送的,另一個是上官秀秀送的,每個盒子裡各有一百金。
這年頭的貧富差距大得驚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詩可不是杜詩聖出於仇富的目的瞎編的,而是普遍且持續千年的事實。
老寧家有十二畝地,一畝地能打近一石九糧食,市價行情一石糧一千文。
這年頭白銀賤,但一兩銀子也值當個七、八百文錢,也就是說,光靠種糧,老寧家一年只能落個不到三十兩銀子。
這還不算田賦、丁役、雜稅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加派,若算上這些,一年頂了天也就二十兩銀子,再加上二人吃喝和過年時節的新衣服,一年下來有個五兩結餘就不錯了。
但富貴人家的少爺小姐隨便一出手,就是一百金……整整一千兩銀子。
好在他們是朝我出手……寧南只能這麼寬慰自己一句。
翠翠起了床,幫老娘做早食去了,他推開門,將二百金放在翠翠房間的衣櫃下面。
這錢不能跟家裡頭兩個女人說,不然不好解釋。
第二輛馬車的硫磺、石炭、硝石等物,都搬放在了院子裡,用麻布蓋著,等會再處理。
最令人頭疼的是第三輛馬車,上面用盒子裝著很多青樓姑娘寄過來的信件、箋紙、手帕、織物、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香氣四溢,他甚至懷疑裡面有肚兜。
「姜叔,麻煩這些你給貴府七少爺帶回去吧,就說都送給他了。」寧南咬咬牙,朝第三輛馬車的車夫嘆了口氣。
翠姑娘會武功……在對方沒有明確表示「這樁婚姻就是兒戲,你去玩你的吧」的情況下,他覺得還是不宜挑戰對方的威嚴。
上午辰正時分,李興衝到自己家,扯著嗓子說村子裡來了一個戲班子,台都搭好了!
這戲班子要在村里唱幾齣戲,還要暫住一段時間,說打算排出新戲,後面要去南京城大幹一場。
村里人當然表示歡迎,老娘攙上翠翠,兩人打算跟著興哥兒一起去看戲,興哥兒叫了翠翠一聲嫂子,翠翠便給了他一盒點心。
寧南自然知道這是徐老頭的安排,嘀咕了兩句,朱員外的手下能力不怎麼樣,但辦事還挺利索。
辰時將要過去的時候,大黑和三壯一人拖著一輛板車上了門,二賴子跟在後頭,腰間有些鼓囊,藏著兩把刀。
璀璨的陽光灑在寧家院子裡,地上幾株雜草的草尖上都掛著奪目的光。
寧南招呼幾人在堂屋坐下,給他們泡著茶。
「大哥,咋感覺好像有點不對?」二賴子雙手接過茶,臉上麻子一顫一顫的,皺著眉頭。
大黑身材憨厚壯碩,像一頭熊,但面容和語氣卻很平和:「有些外人進了村,但好像不太專業。」
專業這兩個字是以前大哥教他的,用在這裡很貼切。
打鐵是自己的專業,殺豬是二賴的專業,這夥人的專業是什麼……山賊?還是埋伏的官兵?
但即便作為山賊來說,也不太專業。
寧南笑了笑,「不專業得很。」
還有點自作聰明。
戲班子,嘖。
畢竟昨天是第一次見徐老頭,不好意思直說他的隊伍不太行,鉤子太直了,魚釣不上的同時,說不準還被別人利用了。
如果他是山賊,看到這種場面簡直要笑死,「聽說這裡有戲班子,我們是來看戲的。」賊人完全可以說著這話,混入李家村,村子裡很快就會魚龍混雜起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邊。
考慮到為了戶籍,得幫朱員外掀翻黑虎寨,揪出幕後主使,這個大功不太好立,恐怕之後還真不得不再跟這幫人打打交道……有時候,豬隊友倒也有豬隊友的用處。
三壯倒不在乎這麼多,寧南指了指堂屋裡堆放點心的地方,這貨就屁顛屁顛跑過去拿了一盒過來,嘿嘿笑道:「大哥,我還以為你藏著這些好東西,是要等著跟大嫂成親的時候再請客呢!」
「吃吧。」寧南擺了擺手。
他向來是做兩手準備的,老老實實種一輩子田是不可能的。
拿到戶籍通過科舉翻身是最好的出路,但若是實在不行,便只能上山了。
在村子裡種田,一旦有個天災人禍,比如老娘病得厲害,或者水旱蝗災之類的,就得靠賣田或者借高利貸才能渡過難關。高利貸還不上,最終還是要賣田。
這樣,田地就會自然而然向著李太爺這樣的地主老爺手中集中。
脆弱的小農經濟下,這樣的土地兼併是自然而然的。跟善惡無關,跟地主本人也無關,沒有李太爺也會有王太爺,都一樣。
土地最終總是向少數人里集中,直到大多數人活不下去,開啟新一輪的亂世洗牌。
更何況,現在雖然是和平年代,但南朝人都知道,北朝早晚南下,到時候一旦被官府征徭役,那就和死也沒什麼兩樣了。
不如趁著自己和兄弟們都還年輕,早點留出一手準備……不說造不造反,但好歹得弄出點詔安價值來。
寧南將手上這碗茶飲盡。
喝完茶後,他讓大黑和三壯一起,將院子裡的東西搬到板車上,拉去後山。
他從二賴手中接過磨好的刀,包好,插在後腰。
帶著二賴趕去村東邊,去見寄居在三斤叔他們家的徐慶徐老頭。
李三斤家距離讀書種子家不遠,一個有著五間房的大院子,自從三斤父母去世後,空了一間房子出來,經常用來賃給路過的客商落個腳,掙幾個銅板。
「寧公子,您的要求……」徐老頭垂著眼帘,斟酌片刻後,面色坦然道:「老朽做不了主。」
寧南坐在老頭對面,笑笑道:「不著急,徐管事可以先跟貴東家說說。」
徐老頭苦笑了下,「寧公子,朱員外真正任命的秦管事等會兒就要到了,徐某也只是秦管事的副手。」
「也就是說,寧某的要求要先在秦管事這兒先走上一遭?」寧南皺了皺眉毛。
徐老頭還沒回答,這時,三斤家院子裡響起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和一個女子拉住韁繩的『律律』聲。
寧南耳朵一動,回頭看去,眼瞳微微一縮,面色有些愕然……是一匹白馬,而且好像還是一匹蠻眼熟的白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