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還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寧南有些扶額。
沒想到昨日回來時，路上甩掉的那個女賊，竟然會是朱員外委以重任的秦管事！
他肩膀微微一垮，忍不住輕輕吐出口氣。
想來人家昨日是在干正事……在跟蹤自己。
懷疑自己是綁匪中的一員？
所以跟蹤一下看看情況？
呵，很棒……他心裡給對面這位自稱『秦元瑤』的女管事點了個贊。
平心而論，倒也不算對方多心，換作是他，說不得會先把報信人抓起來，嚴刑拷打一番再說……這也是他託辭，說自己是福來酒肆東家的同鄉，來拜謁送信，而不是大搖大擺說「你們東家女兒在我手上」的原因，就是怕鬧出一個大誤會、大烏龍。
大烏龍倒是避免掉了，但小烏龍終究是鬧出來了……他清了清嗓子，朝對面這位瓜子臉蛋、小麥膚色、模樣還算標緻的高馬尾露出一個笑容：「秦管事一表人才……呃，英姿颯爽……」
秦元瑤端起徐慶送過來的茶，淡淡抿上一口。
今日太陽曬起來了，鬢角仍在流汗，心頭火氣本來就大，見到對面這個男子後，火氣便更大了。
「抱歉，寧公子，你的要求請恕元瑤不能答應。」她慢慢放下茶杯，直接打斷對方的話……之前徐慶已經交待過情況，於公於私，對方的要求確實不能答應。
一滴晶瑩的水珠從她額頭上流下，順著臉頰慢慢滑落，最終滑入脖頸。
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又繫著高馬尾，整個人便顯著一股幹練、利落、甚至有幾分凌厲的感覺。
拒絕得真是乾脆……寧南皺了皺眉毛：「秦管事可是對昨天之事心存芥蒂？」
「寧公子多心了……元瑤怎麼會如此小氣？寧公子行事機敏，元瑤欽佩，有錯的是元瑤才對，讓公子誤會了，實在抱歉……不知昨日那暗娼可有讓公子爽利？」
「一般般……」
「呵。」女子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那就好。」
寧南咂巴一下嘴，女子的笑聲讓他有些牙酸。
「寧某好歹跟黑虎寨打過幾次交道……秦管事真不打算合作一下？」他有些不解地又爭取了一下，真就這麼記仇？
他的要求也不多，就是希望對方可以在一些事上和他消息共享，希望能和朱員外一起，端掉黑虎寨這個賊窩，保朱小姐和李家村太平。
另外就是，看朱員外能不能撥一些人手給他用用……好歹他也算是幫朱家找到了小姐。
秦元瑤抬著眸子掃了他一眼，平淡地再次拒絕：「此事就真不勞寧公子費心了，我們……我們朱家人也不是吃乾飯的，黑虎寨我們早就安排人進去了，底也已經摸得差不多了。」
這時，院子裡的涼州白馬在樹蔭下劃拉著蹄子，仰頭嘶鳴了幾聲。
秦元瑤凝了一下眼神，知道這馬肯定是餓壞了，這幾日也累慘了，等下得多餵點草料。
至於眼下這個小郎中，信王殿下有令，讓這個小郎中置身事外。
救了信王已是大功一件，不說飛黃騰達，在王府當個管事，或者在縣衙謀份差，都綽綽有餘了，幾輩子吃穿不愁。
信王心善，抬舉你，知你是獨子，不讓你冒險……嗯，大抵就是這麼回事了。
眼前這人有點小聰明，昨日自己關心則亂，確實著了道，但這是小事。
黑虎寨隨便一個紅棍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狠貨，寨子聲勢愈來愈大，人也越來越多。
方圓幾百里內，有點名氣的江洋大盜都開始打黑虎寨的旗了，算是能上兵部名單的大寇，不是這種紙上談兵的書生應付得了。
這些書生老喜歡做自己是諸葛武侯或是周公瑾的美夢，搖著扇子就把事情解決了……呵，做夢！
這種書生見了血，能不尿濕褲子的都算是個人物了……實在沒必要同他糾纏。
秦元瑤又跟他客氣幾句，語氣有些敷衍，說朱員外感謝他救了朱家千金，準備了一百兩銀子和十匹絹，先聊表謝意，等後續事了，再重重有賞，公子靜待便是。
寧南沉默片刻，最後問了一下是否可以和朱員外見一面。
秦元瑤搖頭拒絕，說朱員外有要事在身，有任何事情，她可以做主。
事已至此，寧南便不再多說，先是緊緊抿了一下嘴唇，過了十數個呼吸後，他像是卸下了千斤擔一般，坦然地、面色有些怪異地笑了笑……沒想到這朱家人竟然冷漠至此，這還真是……真是……呵…也挺好…那就也不用考慮幫對方端掉黑虎寨了。
手頭有那兩百金，或許可以去找找楊丙的門路，不讓上官秀秀直接出面，借借他的虎威，拿錢賄賂一下江寧縣的那些胥吏？
或者拿幾首詩出來，再去求求柳真熙那個大學士？上次詩會混了個臉熟，說不準有戲。
嗯，路還是很寬的……暫時不用落草。
他腦子裡有了計較，面色對上秦元瑤的時候，就已經全是釋然了。
十來年的謀劃，這算不算毀於一旦？……呼……也許算吧。
像是高考終於落了榜，但心情卻仍然是輕鬆的……至少畢業了。
「既然如此，那賞錢寧某便不要了…」他誠懇笑笑道，「寧某隻想請朱員外賞賜寧某一件東西，寧某便感激不盡了。」
書生嘛都是這般，死要面子活受罪……秦元瑤嘴角微微一翹：「寧公子但說無妨。」
要什麼？
白鹿書院的引薦貼還是某位大儒的什麼什麼書、亦或是一塊福壽無量的牌匾？
若是前者她還真高看對方一眼，至少落個實惠。
若是後者之類的，什麼都不要，只為爭個救人不圖利的名聲，那她只能笑一句迂腐書生、沽名釣譽了。
「身契。」寧南鄭重道。
秦元瑤眯起眼睛，有些沒有聽懂，「什麼？」
「身契，寧某想找朱員外要一張身契。」
「誰的？」秦元瑤眉頭皺起。
「翠翠的……」寧南斟酌一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真摯而誠懇，「朱翠翠，也就是朱小姐侍女的身契……」
一般情況下，像翠翠這樣大戶人家的侍女都是奴籍。
但既然二人有了婚約，在翠翠沒有明確表示這樁婚姻不作數的情況下，自己自然有責任幫對方脫了奴籍……自己的戶籍總是能解決的，只是會需要點時間。
秦元瑤面色一滯，眉頭有些疑惑。
寧南微微吐出口氣，鄭重道：「實不相瞞，寧某與貴府翠翠姑娘情投意合，前陣已定下婚約，這月二十八便是親迎之日……故而寧某希望朱員外能成人之美，可以將翠翠姑娘身契歸還……寧某與翠翠成親之日，若是秦管事與朱員外不嫌棄，寧某掃榻相迎，請二位來寒舍喝一杯喜酒……」他把話儘量說得很客氣。
這年頭有『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的說法，棒打鴛鴦可不是什麼好名聲。
更何況這次是翠翠寫信，他送信，這才救了朱小姐，秦管事再記仇，朱員外再涼薄……也不會涼薄至此吧？
秦元瑤呆愣好一陣兒，直到寧南皺起眉頭，叫了她一聲後，她的視線才終於聚焦。
女千戶站起身，閉上嘴唇，朝著門外疾步幾步，快到門口時，高馬尾一甩，又回過頭朝寧南急聲道：「我去問一下朱員外，你別動！」
她用手示意，手指晃著，指了指，「你就待這兒！別動！等我回來！」
嘭！
似乎是怕他跑了般，女千戶還特意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