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笑著讓二賴子幾人先進堂屋,叫李興這個年紀最小的去泡茶。
又抬手指了指,要三壯去拿幾盒點心擺桌上,大家一起對付著先墊墊肚子,都是最能吃的年紀,沒必要藏懷裡捨不得吃……三人頓時眉開眼笑地快步溜了過去。
雞舍跟灶房之間隔著整座院子,竹子編的,不大也不高,但很牢固,大抵只到翠翠眉心的樣子。
裡頭雞也不多,撲騰著四隻老母雞,母雞們看著翠翠手裡的菜刀,翅膀扇得飛起,挑釁似的咯咯咯叫個不停。
寧南皺著眉頭,慢騰騰走到翠翠後面。
「你來殺。」翠翠沒有回頭,直接把刀舉了起來,聲音清冷。
寧南無語地撇撇嘴,瞅著對方窈窕纖細的背影,心裡腹誹對方是不是背後長了眼睛。
溫熱的手掌按了一下對方手背,接過了刀。
「殺那隻。」翠翠伸出手指,指著一隻撲騰得最歡的老母雞。
寧南擒著母雞翅膀走到井邊的時候,翠翠已經把褐色瓷碗拿了過來,放在地上。
寧南割開雞喉,將血放入碗中,問翠翠怎麼回來了,戲不好看?
翠翠的瓜子臉蛋紅撲撲的,青絲用一根木釵挽了起來,眉眼顯得頗為認真。
「嗯,一般,聽說下午的會好看點,上午算吊吊嗓子。」
這戲班子果然不專業,說不準就是一個草台班子……寧南腹誹了一下徐老頭的安排。
「娘去四奶奶家吃飯了,她們下午一起打馬吊。」翠翠將裝滿雞血的碗端起來,交代了一句。
寧南點了點腦袋,將雞塞入盛滿熱水的木桶里。
翠翠搬過來兩把板凳,兩人一人一把坐了下來,一面雞清洗內臟和拔毛,一面隨意地聊著天。
大概就是寧南問她那邊熱不熱鬧,翠翠說一般,大多數人都干農活去了,但台子搭得不錯,旦角也很漂亮。
寧南不動聲色地「喔」了一聲,問多漂亮,翠翠說是男的。
呃…是了,現在不是後世,唱戲的大多是男的,女旦很少見。
沒營養的話說了很多,二人一起做著飯。
翠翠對做飯很感興趣,但僅限於炒菜,切菜和添柴自然是寧南做。
灶火兇猛,鐵鍋里噼里啪嚓的時候,寧南看了看翠翠圓潤微彎的唇角,雙手嫻熟的顛勺,知道這個十七歲的少女這時候肯定很有成就感。
翠翠端菜進入堂屋的時候,二賴子有些拘謹,三壯和李興同時大喊了聲「嫂嫂」,聲音賊大,仿佛是在比誰聲音更大……興哥兒自然輸給了三壯,三壯得意地瞥著他。二賴子趕忙也喊了一句,聲音正常多了。
翠翠抿了下嘴唇,像是歪頭思考了一下,最後說:「你們大哥煮了兩鍋飯……嗯,還有幾個菜,……晚飯也來我們這兒。」
吃過午飯,三個少年各回各家,寧南在洗碗的功夫,村東頭那個在韓各莊做活的小娘子帶著裁尺上門量尺寸了。
「我娘在四奶奶家,有勞小娘子等會過去給她量一下。」翠翠朝小娘子道。
小娘子頓時笑著點頭,說沒問題,四奶奶家近。
真漂亮啊……小娘子紅著臉蛋拉開裁尺量著翠翠的腰。
這麼漂亮的娘子竟然嫁給了寧魔頭,寧魔頭長得倒也好看啦,就是太兇了……小娘子用熟稔的口吻笑道:「翠翠娘子,我們店的嫁衣可有不少說法嘞,」
「有上品的,還有中品的,還有樸實常見的紅嫁衣。上品的可好看哩,托孝慈高皇后的福,咱現在也能鳳冠霞帔,嗯吶,上品會帶珠玉綴著的冠……」
「中品的也不錯哩,也繡了鳳喔……紅嫁衣也都是請觀世音開了光的,早生貴子,有福得很……」
翠翠還沒說話,寧南一面拿著素布擦手,一面慢慢踱了進來。
「上品。」他一揮手,豪氣道。
嫁給寧大哥真是有福啦!……小娘子眼睛一亮,猛猛點頭笑道:「上品嫁衣的話,我去找掌柜要個折扣,寧大哥給個十兩銀子就可以了……定金三成。」
寧南數了三兩銀子交給對方,咧嘴道:「謝謝妹妹了~」隨即張開手,等著對方給自己量身。
來李家村的這個戲班子名叫玄黃戲班,戲台搭的位置很有講究,在鷂子山下一片空地上,戲台還有頂,還給觀眾準備了長凳和一些瓜果,周圍又都是樹,環境好,視野清爽,涼快。
寧南和翠翠一起去看的時候,下午第一場才剛演起來,台上出來一個老生,後面跟著一個花旦,底下坐著的人還挺多,各式各樣的都有,有挑著擔的老農,有腰間別著斧頭的樵夫,還有一些衣著樸素的農家婦女,笑呵呵地一邊閒聊,一邊看戲。
寧南隨手拿了一個橘子,掃了一圈,眼睛微微眯起……陌生面孔果然多起來了。
兩人坐到一張長凳上,位置比較靠後,背後是一棵榆樹,頭頂有樹蔭遮陽。
台上演的戲叫《慶頂珠》,也叫《打漁殺家》。
講的是梁山好漢阮小二退隱江湖,化名蕭恩,在太湖和女兒打漁為伴,但欠下土豪丁自燮的漁稅,蕭恩隱居不得,被賊人逼迫,最後怒而殺官的故事。
遠遠出乎他的意料,這戲班還真不是草台班子。
台上的老生一手拿槳,一手捋著髯口,時而咿咿呀呀,時而淒悽慘慘,怒的時候,又虎步生威,持槳寸寸逼近敵人,還真有幾分梁山泊『立地太歲』的氣勢……演得挺不錯。
花旦也確實漂亮,穿著一身藍色布紋的修身裝,臉上脂粉濃淡均勻,唱腔也不錯,打漁的時候活潑,受委屈的時候又細膩婉轉,念白也多用流暢的散白,聽著很舒服。
就是這眉眼……寧南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這花旦似乎有些臉熟的樣子。
這時,身邊的翠翠皺了一下眉頭,垂下眸子,思考片刻後,朝寧南道:「這蕭恩快意倒是快意,也是身不由己,不過欠下漁稅畢竟是事實……這種情況下,你覺得他該怎麼做?」
寧南剝開一個橘子,笑著往她嘴裡塞上一瓣橘子堵住嘴:「看戲,莫談國事。」
又敷衍……翠翠眼神不滿地咬了一口橘子。
一場戲看完,翠翠就拍拍手,先回去了,「不如看閒書。」她這樣道。
寧南倒不著急。
安安心心坐在那兒,眼睛瞟了瞟周圍,農人和樵夫往往沒看多久,就起身走了,場子不熱,人進進出出。
第二場戲開鑼後不久,一個身穿青色袍子的書生從前面起身,似乎是滿足了一般,慢悠悠朝著場外走去。
寧南瞟了一眼這個身影,發現這書生側臉上有著一道淺淺刀疤,這倒是有些奇怪,他皺了皺眉毛。
下午申時的時候,一個貨郎挑著擔過來了……王富,黑虎寨之前的探千兒,後來在自己要求下,對方殺了李良,算是向自己納了投名狀。
寧南笑容和煦拍了拍長凳另一邊,朝他招招手:「這邊,這兒坐。」
話一說完,想起翠翠之前坐這邊。
他不動聲色地把身子挪了過來,讓王富坐自己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