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紅的太陽掛在天空，像一塊滾燙的圓盤，紅得發白，刺眼的同時，曬得人身上灼熱，往外走個百來步，就變得汗涔涔、黏糊糊，腦袋都開始發懵。
這個時節有一個意義不明顯卻又帶有一點美感的名字，芒種。
小滿之後，小暑之前，二十四節氣之一。
寧南走出房間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紅燦燦的天色，突然惦記起家裡那十二畝地。
每年一到芒種的時候，就得天天裡忙起來，淌泥下地，排水曬田，壯一壯苗。
田裡要見泥不見水，還要壯稈防倒伏，日常還要除草、施肥、防治螟蟲…林林總總的事，瑣碎，重複，累，忙得心焦。
像伺候祖宗一樣伺候著田地……現在自己倒不用伺候這些祖宗，家裡請的那幾位短工在做這些事，都是些老農，手精細著。
他最終看了看天，把田地拋一邊，站在屋檐陰影下，長長吐出一口氣。
高考落榜了，然後被人請進一家公司，面試幾個問題後，直接當了CEO……現在的情形大概就是這般了。
有些荒謬，有些搖頭，卻也只能儘快進入狀態。
剿滅黑虎山……
不。
「徹底剿滅黑虎山——」他眼神微微一厲，抻了抻手指，發出幾道骨節聲，「就是現在要辦的事了。」
朱員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霸氣地把自己抬上來，不擔心公司垮掉，自己還有什麼好不敢的？……更何況，還有很大一筆工資。
秦秘書、唔……秦管事說，只要攻破黑虎寨給朱家報這個血仇，並且抓住幕後那個主使襲擊朱小姐之人，讓朱家一勞永逸，戶籍也好，翠翠奴籍也好，都不是事兒。
金銀財寶、綾羅綢緞可以按筐裝，還會在南京城送自己一座大宅子……相當於在帝都送一套四合院……嗯，大概就是這麼一個獎賞了。
當然。
最重要的事情……
戶籍……
對方明確承諾了，只要滅了黑虎山，對方就給他辦戶籍。
只要有了戶籍，他就總算有了一個起點。至於什麼宅子、金銀財寶什麼的，朱老爺給不給倒都無所謂了……有了戶籍，他能科舉之後，一切就都會有的。
能在大通街那樣的天子腳下做出偌大生意，這種人背景深厚無比，作出來的承諾還是很有可信度的。
寧南吸了口氣，又咬了咬牙。
方才一接過這副擔子，便先同秦管事由淺入深地了解了一下情況，比如對方現在手下有多少人，目前的計劃是什麼，打算怎麼做，對方不藏私，也不隱瞞，把情況都同他說了說，寧南面色恍然了一下，聽下來大體知道對方是想引賊人上鉤，倒也算藝高人膽大。
他要了筆墨，思索良久寫寫畫畫了一陣，隨後直接不客氣地下了幾道命令。
大抵分為幾個方面，第一個方面是大方向上，還請秦管事寫一下，除了方才說的她手下的人外，朱員外能允許他調動的人和銀錢有多少，事無巨細，尤其是官府方面的，都寫下來，對方點頭應下。
第二個方面，是查探黑虎山周遭地圖，對方說輿圖已備，寧南點了點頭，然後說不夠。
官方輿圖裡面有地形、地勢和一些險要隘口，不過往往缺失關鍵的東西，比如人，倒不是黑虎山上的匪寇，而是山下的人。
寧南想要知道黑虎山周圍有多少村落，各個村落大致有多少人，上山為寇，下山為民，山底下這些村落跟賊人的緊密程度，相當於魚跟水。
這些信息可以通過官府黃冊去查，速度要快，收集信息，然後繪製地形圖和村落分布圖，甚至這幾年的氣候他也需要對方去查查縣誌。
天時、地利、人和，光知道地有多利可不行。
除了幾種地圖外，還要去當地附近村落，多找一些嚮導過來，最好是樵夫，漁民，老貨郎之類……三天內，備好人和地圖。
對方抿著嘴唇，變得有些沉默。
寧南想了想：「秦管事，唔，知道秦管事想放餌釣魚，不過用處可能不大，魚王不會出窩，我們在這兒釣一條魚，它過陣就又會派條過來，釣不完的……想要抓住魚王，最好的辦法，唔……就是把池塘的水抽乾。」
「當然，這也是最笨的辦法。」
寧南無奈地攤攤手：「寧某倒也想像諸葛武侯一樣，羽扇一搖，一步三計，就把事情解決了，不過那是演義，真正的諸葛武侯那可是事無巨細一把抓，親力親為，鞠躬盡瘁，最終天不假年，活生生累死在任上的……咱不是武侯，得比老人家更勤快點才行……」我們要專業剿匪，科學剿匪。
呼。
秦元瑤沒有說話，眼眸閃了閃，眉宇間若有所思，呼出一口氣，默默提筆記下這些要求。
黑虎山在李家村西邊偏北五十里左右，高八百丈，山體險峻，一峰摩天。
山下四個哨口，固守此地，從下往上看，一股「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雄渾之勢頓生。
除此外，此山背靠雲澤湖，大澤聯通長江，寨子勾結著不少縱橫大江、劫掠商船的水匪。
官府經年剿匪，要麼剿不動，要麼即便攻下寨子，把寨主凌遲，沒幾年，對方又選個膽大的大當家出來，繼續占山為王。
這一屆大當家聽說更是兇猛，打退過三次官兵的進攻，當地衛所焦頭爛額，轉以守土為主，周遭縣令和守備也垮了心態，轉為只要對方不扯旗造反就行，黑虎寨聲勢一時無兩。
寧南要求秦管事乾的第三件事，便是詢問朱員外能否上報朝廷，讓其背後的貴人也好、大官也罷，派一個級別大一點的官過來。
比如某某總兵，或者某某太監之類的，總而言之，要能在一定程度上統領周圍縣衙的縣官，簡單來說，他需要一張能扯一扯的虎皮。
老油條們自然會相互推諉，不過無所謂，有一張虎皮，便有了對話空間，總能想到辦法使喚得動他們。
秦元瑤點了點頭，小麥色的消瘦臉頰凹進去了點：「這些都沒問題。」
寧南感激地笑了笑，說下午理理思路，到時候，會把其他要辦的事寫下來，再交給秦管事……秦秘書肉眼可見地咬了咬腮。
往前踏出一步，離開屋檐下的陰影，熱浪撲面。
徑直走進三斤家的堂屋。
二賴子端著碗茶，在和徐老頭大眼瞪小眼。
許是察覺到了某種對自己的輕視，二賴子對徐老頭他們有些不客氣……寧南笑了笑，隨意地跟徐老頭打了個招呼，把二賴子叫走了，「走，中午去我家吃飯。」二賴子趾高氣昂地站起身。
徐老頭瞥了二賴子腰間一眼，笑呵呵道：「徐某送送二位。」
將寧公子和這位名叫李二賴的少年送出院子，徐老頭眼神微沉，一轉身，正好看見秦千戶的目光也在盯著這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
老頭走近秦元瑤：「殺過人。」他聲音低沉沙啞。
「都殺過？」
「寧公子看不出來，但至少肯定見過血……李二賴肯定殺過。」
秦元瑤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道：「不重要了、」她朝著金色日光下那道消瘦背影挑了挑頭，「以後，他是我們的頭兒。」
…
…
大黑和三壯從後山回來了，寧南看了大黑一眼，大黑輕輕點頭，笑道：「大哥，我回家給師父做飯了。」他師父癱了很久了，需要人照顧…寧南頷首。
路上叫上李興這小子，三壯炫耀似的從懷裡掏出兩塊點心，結果李興這小子懷裡也有，比三壯還多了幾塊。
「嫂子給的！」李興挑著眉。
剛走進寧家院子。
就見到嫂子舉著一把菜刀，站在雞舍前，似乎是正準備殺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