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峽寬不過十丈,兩側峭壁有高有低。
峽谷兩端,矮的部分峭壁差不多僅有三、四丈。
中間部分的峭壁則大多高達近十來二十丈。
中間兩側山崖上,數十弓手咬著牙,手持長弓,箭頭在油盞里沾上松油,再往插在地上的火把一點,騰地一下起火後,弓手雙臂鼓起,猛然一拉,弓箭便如火龍般朝著下方峽谷撲射而去。
數十火龍一齊呼嘯,火箭便如雨般不斷朝峽谷砸落。
除了這兩側各自埋伏好的五十弓手外,還請了數十民夫。
一部分民夫負責將大大小小的石頭和用竹子作為支架編好的稻草球搬到手推車上。
另一部分民夫則推著推車急匆匆上前,猛地一掀,將石頭推到谷底,軲轆軲轆一陣,碾過某物的聲音一響,峽谷下方便會傳來一陣尖鳴的慘叫聲。
竹子編造、塞滿稻草的稻草球則輕輕巧巧滾下山崖,還沒落到混亂的場間,便已沾染火勢,化作火球,載著熊熊火焰,朝著眼中本就絕望的騎兵轟隆而去。
滾落的石頭和火球不僅砸人砸馬,還阻隔人馬去路。
原本前後兩部分騎兵相向而撞,目的是為了讓中間的敵人逃無可逃。
但當中間敵人遠超意料地凌空飛去之後,相向撞去的騎兵們頓時眼睛瞪大,進退失據,擁擠到了一起……
還沒來得及組織人馬轉身,火箭落了下來,轟然的爆炸聲如天公發怒般在中間炸響,至少三分之一的人馬被這天威炸得紛飛。
如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水花瞬間四濺!
鮮血與殘肢在中間飛起,濺到活下來的騎兵眼睛裡,殘肢如鐵錘,砸疼眾人臉龐。
馬兒驚嚇嘶鳴。
蹄鐵亂踏,塵土飛揚。
騎兵被馬兒掀下馬背。
慌亂之下伸手想要再去牽住韁繩,斷掉的肋骨就被甲冑勒得疼痛,馬兒被火箭射中,痛得嘶鳴亂跑,騎兵的腳在地上被拖行。
左右是人,前後是馬,血與火,塵土與硝煙,燒焦的烤肉氣味和腥臭氣味……種種事物、種種聲音、種種氣味都像蟲咬般,折磨人的精神與體力。
韁繩一脫手,騎兵躺倒在地,面色痛苦地看著周遭的腳步和蹄子亂踏。
咻!
一根火箭扎在眼前的土地上。
騎兵瞪大眼睛,一口氣吊在胸口,還沒來得及感謝祖宗保佑,一隻釘了鐵的蹄子便踩在了臉上……騎兵臉部凹陷,四肢僵硬,鮮血從口裡汩汩涌了出來……
罵聲、罵聲、罵聲、兇狠的罵聲,詛咒的罵聲、絕望的罵聲,峽谷下傳來各種各樣操著方言、帶著絕望與不甘的咒罵聲,很快的,很快的,這涉及祖宗十八代的罵聲又變成了哀求磕地的苦苦求饒聲……
在這混亂的、人馬俱碎的九幽地獄裡,總還是有一些人從這其中幸運地逃了出來,一身血污,奔向峽谷兩端出口……
峽谷兩端,安排好的甲士鑽了出來,手持拒馬長槍,橫排結陣。
槍林後方,兩排手持長弓的弓箭手嚴陣以待,負責撲射奔逃出來的半殘山匪。
……
熱風從谷底升起,化作實質的紅風一般,卷得崖頂青草不斷搖擺。
寧南被拉上來後,握著長繩的手掌已經勒出血痕。
有了三個鐵質動滑輪組成的動滑輪組,拉動他變得極為輕鬆,饒是如此,他也安排了三個力士,以期拉動得更快。
到達崖頂後,手一松,人在崖頂打了個趔趄,才站穩身形。
睜眼一瞧,對面的紫色輕紗上官秀秀也已經落了地……寧南頓時露出一個嘿然的笑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秦元瑤等錦衣衛也已經攀爬了上來,正配合著指揮弓手和民夫,有的殺胚還親自上了手,一臉興奮地朝下面砸著石頭……表情有些變態。
寧南撇撇嘴,大袖甩了甩,吩咐人收好這三個動滑輪後,便往裡頭走了走。
「寧公子!」「寧先生!」「公子……」「先生……」
這樣那樣的稱呼在亂糟糟的崖頂響起,寧南不斷點著腦袋。
有人送了一個竹筒過來,裡面是冷了的茶水,寧南接過,滿滿喝了一大口,一面吐著茶沫子,一面朝著遠一點的一棵樹下走去。
兩側山崖各有一個錦衣衛百戶負責指揮,除了秦元瑤外,還有一個錦衣衛千戶作為臨時總指揮……嗯,都是專業人士,這點事應該能辦好……即便真出了岔子,岔子也不會怎麼大。
寧南唇角輕鬆笑了笑,但頭頂的汗水依舊如雨在下。
累慘了的少年背靠一棵榆樹緩緩坐下,坐在一塊有點髒的方石頭上,眼神有些疲憊……為了說服一些人和準備一些事,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個好覺了。
「你不過去看看?」臉上有些漆黑的女千戶身著一身藍色常服,慢慢走了過來,朝他皺著眉頭道。
峽谷之下,是眼前這個坐在石頭上的男人,精心準備八日的傑作。
但傑作正在上演的時候,對方卻只是呆呆坐在這兒,似乎前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秦元瑤眼神透出一抹深深的疑惑與不解。
她也是兩天前的一個晚上,才知道對方的部分謀劃。
當時,對方以主事之人的身份,詢問自己等人的身份……是不是錦衣衛?
她眼神一滯,沉默良久。
但那個時候,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承認。
原本還以為信王身份終究是瞞不住了,但沒想到對方下一個呼吸間就立刻搓搓手,興奮地問自己,朱員外是不是皇親國戚那一類的?
自己當時沒回答,要對方稍等片刻。
一個時辰後,經得信王同意,向對方表露了部分身份……嗯,自己等人確實是錦衣衛,朱員外確實是皇親國戚,且與信王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對方的眼睛頓時亮了……
接著,對方便把部分謀劃說了出來,比如他猜測蕭淳有某種解決韓各莊五百人的方法。
她厲聲說這絕不可能,對方卻說,蕭淳所作所為不合常理,但在某些情況又很合常理……比如現在這種情況,蕭淳假扮京營,就是對方預想的幾種情況之一。
其餘幾種,比如蕭淳假扮自己等人,調離京營,或是蕭淳調虎離山,誘自己等人分兵,又或是蕭淳在京營里有自己人,通過突襲完成對朱小姐的擊殺……甚至還有什麼在京營馬匹的草料里加巴豆之類的陰損招數……對方都林林總總、事無巨細地列了出來,看得她心驚。
不過不管出現哪一種情況,在對方的種種預案中,最終她們總是會把戰場引到十里峽……
「要是蕭諸葛是個莽夫,那確實挺不好猜……但對方自作聰明地把王富派了回來當雙面諜子……呵……」對方當時的笑容比月兒還彎,還亮,「這就說明這人入戲太深,真把他自己當成武侯了……」
熱風吹過場間,頭頂的樹枝晃晃悠悠,掉落下幾片青翠的葉子,葉子落在地上,孤伶無依地隨風翻滾。
寧南舉起竹筒,淡定地喝了一口茶水,眼神嚴肅,搖頭道:「君子遠庖廚……寧某心善,見不得這般場景……」
……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秦元瑤聞言,瞳孔漸漸放大,最終頗有些無語扶額,甚至有些頭痛,久久說不出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