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微微的魚肚白。
雲澤湖上的湖風吹得黑虎山上草木搖晃,發出劇烈的沙沙聲響,雞鳴聲也適時響了起來,整座山上的處處夜哨開始換崗。
睡眼惺忪的底層探千兒,打著哈欠,雙手一撐,背上一把簡陋木弓,腰間別著竹製箭筒,推開營寨的門,山頂涼風吹過來,探千兒打了個冷顫,罵了句媽媽蛋。
走到燒粥老頭那兒,領個破碗,咕嚕咕嚕灌幾口粥,肚裡一熱,哈出口白氣,沒來由地罵老頭幾句娘,說兩句「稀成這個鳥樣」,肚裡和嘴裡頓時爽利不少。
寨子裡的人動了起來。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操練,有的在角力……面紅耳赤,青筋暴起,嘴裡嘿呦嘿呦地喊著,周圍圍著一堆看熱鬧的爛貨,臉紅脖子粗地讓裡面的兩人下死手。
這種角力是有賭注的。誰贏了誰就第一個攮昨晚剛抓來的一個兔相公。
小娘子們都關在歡喜窟,只有小頭目以上或者立了大功的兄弟才能進去銷銷魂,平日裡,弟兄們都是靠白嫩嫩的兔相公泄火……他也攮過幾個,不過不好這口,滋味倒不如下山找暗娼。
有的營房裡喊聲震天,裡頭在搖骰子賭錢……這些潑皮眼睛通紅,往往已經賭了個天亮。
大當家其實從不制止,只當這些瓜蛋在通宵給山寨巡邏。
大傢伙上山圖的就是個自在,大口吃肉,大秤分金,要是賭不能賭,嫖不能嫖,那他娘還上個鳥山!
不高興的只有二當家,這是個臭書生,去年上山後,禁止過幾次,說這樣不成氣候,大家就將賭具藏起來,偷偷賭。
兩天前,這書生像條狗一樣逃了回來,聽說被錦衣衛幹了,也有說是什麼被李家村的一個稱寧魔頭的村蛋給幹了……呵,寧魔頭,一個村蛋,笑死個人!……這姓蕭的書生之前帶下去兩百個兄弟,這次丟個精光,自己也一身血,這下,兄弟伙們當他面賭錢,書生也不敢再多半句嘴了……探千兒都能刺他一兩句。
一步三拖地走向營寨大門。
黑虎寨的營寨圍欄是朝向東南的,高三丈,外頭是用木頭搭的,裡頭倒是用磚石建了座城牆,為了防止官兵放火,外頭的木圍欄上塗了雌黃。
中間建了一座木頭大門,從大門走出來,下面就是個寬約四丈、長約百丈的長坡。
長坡陡峭得很,還鋪了沙子,馬勉強能上來,要是拉著車,就肯定上不來。
當地人管這兒叫麻兒坡,他們也跟著這麼叫,覺得這是個好兆頭……誰來攻咱的寨,誰家就等著披麻戴孝!
寨子裡堆了很多圓木和土石,官兵一來,就拿圓木和圓滾滾的石頭往下一推,不死個一半的人,連寨子門都摸不到!
寨門外立著一左一右兩座高台,大概高四丈。
上頭的探千兒爬下來,下面的探千兒爬上去,交接的時候,打幾個哈欠,罵幾句「怎麼來得這麼晚」之類的娘,便完成了換崗。
站到風寒料峭的高台之上,往下看去是近乎垂直的青山山體,回頭看去,是幾經山賊們修建的大寨。
寨子中心,坐落著一個頗大的木質營房,營房頂上立著一塊繡著黑虎的旗幟,這是黑虎寨的議事大堂。
泛白的天光里,議事大堂燈火通明,裡頭不時有亂糟糟的聲音傳出來。
「大當家,各地探子來報,周遭幾個千戶所確實動起來了,朝廷還派了個什麼鳥巡撫下來……」大堂中央,有人弓著腰,一五一十地稟報情況。
兩側坐著十來個大頭目,有人面色憂心忡忡,有人的面色卻是嗤之以鼻。
「咱之前的兩百弟兄折了之後,那姓寧的追了過來,咱在千戶所的朋友說,這姓寧的說動了他們千戶,不止派了軍戶,連家丁都給派了過來……」場中人匯報的時候,眼睛瞥了一下堂上主座旁邊的次座,那上面坐著一個病懨懨的年輕人……年輕人面無表情,似乎此事與他無關一般。
這時,旁邊有個穿汗巾的大漢笑道:「來得好!二當家不就是被這個什么姓寧的給陰了嗎?他不來,咱也得去找他!」
「嘿,通臂猴!」對面一個長瘦竹竿冷笑一聲,「你給爺聽清楚,那幾個千戶養的家丁可都他媽過來了,你猴子仗著手臂長逃得快,咱這寨子可跑不了!」
通臂猴猛地拍了一下椅子,罵道:「長條!你他娘的說事就說事!家丁算他個鳥!跑?跑你娘個鳥蛋跑!他們這些鳥崽子來了,老子不第一個上不是好漢!」
「嘿嘿。」長條笑了幾聲,「你第一個上?你個猴子上去等著被家丁切成臊子?」
「你!——」通臂猴瞬間拍案而起!
「誒誒誒!都是自家兄弟,鬧個什麼勁!」兩邊都有人立刻站起來,開始打圓場……長條『嘿』了兩聲,坐了回去,通臂猴則怨毒地盯著對方,但倒也被人按了回去。
靠前的位置里,有人站起身,朝堂上的虎皮大椅抱拳,說大當家,咱這次還是老招老辦法,以守為主,寨子裡自給自足,吃個半年都不是問題,官兵反正攻不上來。
這時,次座的年輕人冷冷地說了一句:「他們有火藥。」
「以前難道沒有?」蕭淳的話剛落地,左側就有人站起來大聲反駁了一句!
以前官府偶爾也是朝他們用過火槍的,但沒什麼用,炸膛炸死自己的恐怕還多點。
官府還有火炮,但那玩意太重,官兵拉不上來,只在山下擺擺樣子,打了一炮作作勢後就拉回去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回憶這些場景,語氣里輕鬆快樂得很,但說著話的同時,時不時就瞟一眼臉色鐵青的二當家……嘿!火藥都怕?諸你娘的葛!
長條又站起來,不客氣地抱拳說,二當家馬失前蹄,被火藥嚇破了膽子,咱不怪您,但要是您老是拿這玩意兒出來,嚇唬咱,長他人志氣,滅寨子威風,咱長條可就有些不服了!
眾人聞言,頓時點頭稱是,應和了幾聲「長條說得在理」……言語間,對之前那位黑虎山小諸葛也越來越不客氣了。
蕭淳雙眼掃了一圈堂下十數位可以說凶神惡煞的各個大頭目,右臉上的疤痕微微抖動,但咬了咬牙後,終究是忍住了。
大敵當前,眾大頭目也懶得老是譏諷小諸葛,說著說著,又繞回到此次官兵合圍上面去了。
有人說要下山,趁著官兵未至,提前埋伏,打掉幾路官兵先。
有人說寨子現在少了二百紅棍,新納的兄弟們實力欠缺,守寨才最重要,要趁現在,準備更多的圓木和沙石。
這樣的吵鬧聲音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有人拍了桌子,有人摔了碗,有人掄起了椅子想砸人……總而言之,個個面紅耳赤,氣氛很熱烈。
這時,大堂上首傳來一陣輕輕的咳嗽聲。
堂內瞬間一靜。
眾人回首,看向端坐在虎皮座椅上的那位昂藏大漢。
黑虎寨大當家孟豪笑了笑,聲音平靜。
他先誇了兩句,說兄弟們的提議都很有見地,又說二當家此次非戰之罪,主要是那探子王富傳了假消息,已經摘了那王富的腦袋,懸首示眾。
他還強調了一下黑虎寨的天時地利人和,全部比官兵占優勢,再過一百年,寨子也還是堅不可摧。
這麼打了一通氣後,孟豪才眼神一沉,笑了笑,話鋒一轉道:「不過……諸位兄弟,既然朝廷派了巡撫下來,那諸位有沒有想過……咱……被詔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