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目光微沉地盯著眼前這位世襲劉千戶……衛所制度是三百年前的產物。
軍戶世襲,平時種田,戰時打仗……太祖爺規劃得很美好,不費一糧而養百萬兵。
以為自己對百姓很好,也對跟自己打天下的幾十萬將士們很好,為他們找到了一條子子孫孫延續安穩富貴的新路。
但幾百年下來,隨著大量世襲上級軍官和特權階層侵占下級軍戶的田產,這制度早就崩壞了,大量軍戶田產被侵占的同時,自己還淪為了上級的奴隸,被使喚去為上司種田……戰鬥力低下,最後只能逃亡……這一點也是前梁覆滅的主因之一……
六十年前,北朝南下過江,殺穿整個江南,大量世襲千戶和百戶戰死沙場的同時,也有部分世襲的軍官投誠了北朝。
但沒過多久,隨著軒嫵公主金陵祭祖、稱帝,打退北朝,重掌南方山河後,很快就清算這些了叛賊。
之後,朝廷按照三百年前太祖爺劃下的田方重新丈量土地,讓之前的軍戶和新軍戶繼續世襲,弊病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緩解,算是給衛所制續了一波命。但落後制度便是落後制度,即便朝廷對軍田侵占看得很嚴,但六十年下來,軍戶中的逃戶又漸漸多了起來。
劉大鬍子手下的軍戶,看似是朱家的田地養著,但實際上,隨著幾十年下來,這些世襲百戶、世襲千戶的層層盤剝和當奴隸使喚,軍戶們的戰鬥力和戰鬥意願也同前梁一般,逐漸差了起來。
光是給他們銀子,不見得能調動起來,但要是給小旗、總旗這些中層軍官銀子,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了。
殺賊績效……在這樣的層層賊人人頭的績效加持下,盤剝會被反過來用。
劉大鬍子會壓著手底下的中層軍官多殺賊,中層軍官則會壓著手底下的小兵多殺賊,小兵自己也樂意多殺賊。
當然,為了防止殺良冒功。
寧南特意說了一下,每個總旗會有兩個錦衣衛負責記功,還有幾個暗衛負責監督……暗衛……其實他也不知道錦衣衛是不是哪裡都有暗衛,但這麼一說,就總會有幾分震懾的作用。
劉大鬍子把一雙糙手按在錦盒上。
寧南適時收回手,笑容誠懇。
大鬍子抿著嘴唇,沉默一會兒,旋即抬頭說,寧老弟,他們這個千戶所確實僅能派出四個總旗,兩百人,但甲冑和武器都會齊全。
寧南默不作聲,只將眼睛眯出一條縫隙。
這時,劉大鬍子有些猶豫和試探道,但他可以派出他的家丁,大概四十來個家丁,有騾有馬,頂一百個衛所兵不止!
寧南連忙站起身,用這個年代少見的禮節,熱切地握著大鬍子的手,說哥哥願意派出家丁作戰,那真是太好不過了!
對於哥哥的家丁,那便先直接按照二十兩一位分銀,聊作感激。
破賊寨後,一個賊寇二十兩銀子,五兩銀子歸家丁壯士本人,其餘十五兩直接贈與哥哥,有勞哥哥多多犒勞眾家丁兄弟!
大鬍子展顏一笑,粗聲粗氣道:「寧老弟放心……」他猛地拍了拍寬廣的胸脯,「此次破黑虎寨,哥哥的人來給老弟當先鋒!」
留下一個錦衣衛總旗帶著幾個人給千戶所的人發銀子後,寧南跨上馬,帶著人開始朝九林千戶所方向奔去。
路上,秦元瑤實在忍不住問對方:「你這種花錢打仗的方式,和請山賊打山賊有什麼分別?!」
兵過如篦,匪過如梳,兵匪可難分得很。但寧南懶得跟女千戶講這種道理,兩手牽著韁繩,身體隨著馬兒的小跑上下顛簸。
他笑笑道:「秦千戶認為該如何做?」
秦元瑤小麥色的瓜子臉一繃,正色道:「如實上奏朝廷,說千戶所敷衍塞責,不願出兵,著人查探是否中飽私囊……」
「軍屯是大事,劉千戶種地人手不夠,我們要人又要得急,派兵打仗不是小事,劉千戶錯在哪兒?」寧南反問道。
「可以向朝廷請餉,撥付餉銀,一部分用於臨時僱傭佃戶幫助軍戶種地,一部分用於犒賞士卒,最後一部分用於撫恤。」秦元瑤反駁得很快,看來女千戶深思熟慮過很久了,這個時候憋不住說了出來。
對方這話倒也沒錯,是按照律法下的常例。
「那秦千戶認為朝廷該撥多少餉?」路途比較遠,寧南便一面看著山間風景,一面饒有興致問道。
思索一陣兒,女千戶道:「這可以按照當地民間算,當地請短工需要多少錢,按照天數與畝數算錢。」
「秦千戶認為這筆餉銀會很多嗎?」
確實可能不多……秦元瑤以為對方是在替底層軍戶說話,心裡對這人的觀感不禁好了一點。
她心裡微微算了一下。但有些麻煩,不好算,因為這些都是吏員核算的。
她淡淡道:「至少不會少,軍戶們絕不會虧。」
「喔……」寧南點點頭,「那要是請了餉,今年還是沒攻下黑虎寨呢?」
秦元瑤冷笑一聲:「你是想說挾寇自重吧?今年沒攻下黑虎寨?明年繼續請餉?」
女千戶似乎早料到對方會如此說,聲音不免有些得意,抬起下巴,提出對策:「治罪!只要千戶所沒有攻下黑虎山,那便治罪該所千戶所!如此下來,有賞有罰,賞罰嚴明,這天下哪還有不能破的山賊匪寇?!」聲音鏗鏘有力。
這時,即便跟在二人後面,一直沉默寡言的眾錦衣衛們也不免眼神變了變,露出幾分佩服神色,覺得秦千戶說得確實有些道理。
如此賞罰嚴明的軍隊,確實再厲害的山賊……甚至北朝的八旗軍,也難攖其鋒!
寧南呵呵笑了一句:「問罪……好哇……」
不等秦元瑤露出某種女諸葛般的神色,就聽到寧南一句平淡卻又如低雷般的聲音。
「那要是雲湖營的樊總兵求情呢?」
秦元瑤愣了愣,樊總兵?
寧南笑道:「這類消息還是錦衣衛查給我的。劉千戶他女兒,嫁給了樊總兵家的一個兒子。」
秦元瑤和眾錦衣衛頓時愣神。
女千戶咬著下唇:「便是如此,樊總兵又怎能徇私?」
寧南笑眯眯道:「樊總兵是秦首輔舉薦的,若是首輔大人就要給樊總兵這個面子呢?說劉千戶公忠體國,雖未立大功,但親冒箭矢,拔擢攻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申斥一番後,便輕輕放過呢?」
秦元瑤和眾錦衣衛頓時面色一滯,有些愕然。
寧南摸著身下馬兒的鬃毛,眼神平靜地看著遠方的草色青青。只要朝廷出了一位這樣的「奸臣」,對方構建的所謂賞罰嚴明的軍隊,就會像空中樓閣一樣瞬間崩塌。
人情世故輕輕巧巧四兩重,但卻偏偏就是能撬動千百萬斤的律法。同女千戶神神叨叨了這麼一番,寧南斂去思緒。
「走吧~」
他揮了揮馬鞭。
「我們先去九林。」
秦元瑤眼神有些呆滯和迷茫,想說些什麼,卻又好像說不出來。
如鯁在喉般默然了好一陣兒後,才終於咬著嘴唇,催馬追了上去。
…
…
當晚,寧南到達九林千戶所。
在余水千戶所歷練過後,寧南駕輕就熟地應付著酒宴,宴後,他便與九林千戶所達成了協議……對方親切地拉著他手,痛快地拍胸脯,明日便出兵!
寧南笑著說多謝兄長……隨即連夜趕路,翌日辰時便趕到了定江千戶所,兩個時辰後,與定江千戶所談完,賓主盡歡。
千戶姜鶴維痛飲三大杯,流著淚說,定江苦黑虎山久矣!此番有天子庇佑,有顧撫台運籌帷幄,有寧小兄弟雷厲風行,這黑虎山便是那秋後螞蚱,蹦不長了!
下午,姜鶴維便點齊了人馬。
當夜,寧南直接帶著定江所的三百人,以及姜鶴維派來的五十家丁一起,星夜趕往黑虎山。
黑虎山西南方位二十里的一個小漁村。
徐慶這個錦衣衛老百戶和大黑兩人,帶著一些人和一些東西,已經在這個村子裡,等待數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