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好後,寧南便點點下巴開始動手。
他做飯速度快,動作又利落還好看,廚房炊煙裊裊,不到半個時辰,便做好了四道肉菜和三道素菜,還燉了一鍋菌菇湯。
等到有丫鬟來上菜後,他才發現事情有些出乎意料,原本以為是秦元瑤這個黑皮娘們多事,跟顧撫台說自己會做飯什麼的,這才有了今天中午這頓飯。
但一到吃飯的時候,這黑皮娘們又沒上桌。
飯桌上就四個人,他自己,顧撫台,翠翠,還有一個衣著華貴、身材高大的男子。
顧撫台介紹了一下,說了對方身份,寧南頓時吃了一驚,這男子竟然是天子此番派下來的王大伴王公公——那個大太監!
寧南立刻放下端過來的一碟小菜,在衣袖上擦了擦手,笑容和煦地抱拳見禮,說久仰公公大名,今日幸緣一見,幸會幸會……人生第一次見到太監,他儘可能克制住自己的激動,讓眼神和語氣都顯得尋常。
這太監倒是不難相處,笑眯眯說,寧公子此番立了大功,這麼短的時間內破了黑虎山,讓撫台和眾縣衙都吃了一驚,真是雄姿英發,少年英雄,如此功績,他已報與天子,公子之名也已上達天聽。
他笑道,咱家恭喜公子未見聖面,就已簡在帝心。這太監的聲音並不像寧南的刻板印象中那般尖細,和尋常男子差不多,但卻很圓潤,聽起來很舒服。
夸這麼多,也不見來點實際的……寧南心裡腹誹一句,面上卻裝作惶恐地抱拳,說全賴公公襄助,陛下洪福齊天。
王大伴虛扶一下寧南,上下打量兩眼,笑眯眯說,寧公子鄉野出身,但這一身氣度,不卑不亢,有儒將之風,又間雜幾分貴氣雜之,真真貴比王侯。
怪不得皇帝喜歡聽太監講讒言,太監說話確實好聽……寧南露出一個靦腆尷尬的笑,用老一套,來讓自己顯出一副毫無心機的樣子,臉紅道,公公謬讚、謬讚。
不同於自己表演出來的局促不安,懶婆娘翠翠這時候卻已經安然入坐,神色自如,比他淡定多了。
真不愧是見過世面的大侍女……寧南心中感慨。估計自己來之前,這婆娘已經同這兩人見過禮了。
飯菜很香,但他這頓時吃得遠不如其他三人自然,老老實實端碗,使筷子也使得一板一眼,不敢逾矩,有種如坐針氈的感覺。
顧撫台吃幾口後,咦了幾聲,用筷子指著一道素菜,皺了皺眉頭,說這也是奇了,怎麼感覺素菜都比王府的飯菜要好這般多。
翠翠唇角圓潤,微抬下巴,淡然道:「他最擅長的不是這幾道。」
出來的時候,沒帶香葉,早上去集市的時候,又發現定江的米酒和李家村不是一個味道,便只能讓小郎中做了幾道家常菜。
聽著信王的話,顧西川面色一怔,轉瞬面色又有些發苦,有種女兒硬要出嫁,自己隨口一句話,女兒都立刻出來解釋,男方這好那好的那般感覺。
王大伴卻吃得油光滿面,讚許連連,還多添了兩碗飯。
對於顧撫台的疑惑,他太監出身,倒是知道一二。對於他們這等宮裡或是王府的腌臢人來說,給貴人們吃的東西,最忌諱的就是味道太過好吃。
一是食材難應季,要是皇帝在春天,要吃冬天才有的菜,那太監們就只有吊死的份。
二是火候難掌控,這頓掌控好了,好吃,下頓味道變了,貴人們嘗出來,一怒,自家又得去吊死……味道好吃,反倒不如味道穩定來得更好一點。
更何況,這做飯的火候還依賴廚子。御膳坊的總管們,總是要考慮一道菜,得是這個廚子做得出,那個廚子也做得出,那他們才會放心,否則要是只有一個廚子做得出,這個廚子一死,皇帝又要吃那道菜,那總管們也得老老實實排隊去上吊。
這等宮廷秘幸也就是他們這些宮裡的腌臢人才會代代相傳,用來當保命法訣。
「寧公子這手廚藝還真是天下無雙!」王大伴笑眯眯誇讚道。
同時眼角一動,不動聲色瞟了一眼對面的信王殿下。
未雨綢繆地先夸上了這麼一句……萬一,萬一中的萬一,有朝一日您老人家吃不著寧公子的菜了……那可真不能來為難咱家這等人……
寧南客氣地說,大伴謬讚。
艱難的一頓飯吃完,寧南便笑著告辭,離開縣衙,打算趕回李家村了。
顧撫台沒有相送。王大伴倒是帶著幾個太監宮女送到了縣衙門口,定江縣的縣令、縣尉等人見此一幕,無不吃了一驚,這少年小小年紀,竟然被顧撫台看中的同時,還有幾分被天子看中的意思!真是好運氣!
寧南也笑著同縣令等人告別,定江縣令等人頓時拱手拜道,笑道,將來京城若有緣,再與寧公子再見……寧南這才知道,原來縣令這次跟著撿了些功勞,活動活動後,估計很快就會被調歸京了,他頓時笑著說,祝縣尊平步青雲。
一通寒暄,寧南和翠翠婆娘還有眾錦衣衛一起,騎上馬匹,慢悠悠走上一刻鐘,消了消食,而後鞭子一甩,快速駕馬起來,直奔李家村。
太陽漸漸西斜,一行人在大道上捲起滾滾煙塵的同時,陽光將人與馬的影子都拉得越來越長。
當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色,溪水粼粼如銀白色的時候,寧南跳下馬匹,回到了闊別好幾日的李家村。
傍晚時分,村里炊煙裊裊,還有農人同往日一樣,正趕著牛往回走,牛尾巴一甩一甩,屁股後面跟著一些蹦蹦跳跳的小孩。
蕭淳來襲已經是四日前了,李家村撤得早,青壯們和錦衣衛又刻意引導,黑虎山賊寇還沒做出多大破壞,就被引去了後山。
這幾日下來,除了有幾戶人家換幾塊門板鬧出點動靜外,村子大致已經恢復了往日平靜。
至於死人的幾家,村里請大和尚做了幾場法事,又破天荒得了官府撫恤,對於喪子的悲痛終究要比後世淡上許多。
寧南和翠翠回到北破的寧家小院,眾錦衣衛還是照舊去各家給幾個銅板借宿。
回家時,寧寡婦笑著迎了上來,說回來了,進屋歇著,娘今晚給你們做飯。
翠翠突然有些低頭,當時走的時候,只托人跟乾娘說了一句,說家裡來人了,要回去看幾天,沒說太多,這婦人肯定擔心了好幾天。
進屋一看。
果然……堂屋供台上的香爐里,插滿了許多已經燒完的香,以往寧氏每天只插三根。她和小郎中這兩個活人不在,寧氏便只能依靠供台上的三張牌位過活了……在求三張牌位保佑小郎中平安歸來。
小郎中卻沒心沒肺,這一刻大馬金刀往桌邊一坐,端起茶猛喝了一大碗。
翠翠嫌棄地瞟了他一眼,然後信守承諾,一甩青絲,進廚房去幫乾娘做晚飯去了。
吃罷香噴噴的晚飯。
寧寡婦便要寧南送翠翠去楊七娘家住,過幾天,寧南也是去楊七娘家接翠翠過門,老娘還幫翠翠已經收拾好了衣服,笑著說,翠翠,娘都是按照你的尺寸新做的。
寧南擦了擦嘴,點著腦袋說好,翠翠婆娘則默不作聲。
抱著棉被,還有懶婆娘指名道姓要的一些閒書……將婆娘送去七娘子家後,寧南便優哉游哉地去村子裡溜達了一圈。
大黑在打鐵。
李興還沒回來。
三壯倒是在家裡睡覺,寧南沒叫醒他。
寧南一問他爹,這才知道,二賴子這幾天本來都是在擔心三壯的安危,但三壯這小子回村後,第一件事是吃飯,第二件事就是來二賴家吹牛皮,把黑虎山的事吹了個天花亂墜,二賴的傷口當時就差點繃開了!
東虎叔這麼老實的人,都實在忍不住,連緊把三壯給趕走了。
寧南笑呵呵安慰道,「你還怕沒仗打?」
說了幾句,等二賴子終於不嚎了後,寧南這才哼著小曲,踩著夜色回家。
剛上長坡。
他就目光一凝。
寧家小院外,正停著一、二、三……三輛馬車。
他眯了眯眼睛,心裡有些奇怪,這仨馬車……還特麼挺豪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