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水,灑下點點銀輝,如一層亮色白衣披在寧家小院外這三駕馬車上,讓馬車更添幾分靜謐豪奢。
三車一字排開。左邊兩駕似乎是同一個款式,裝潢和樣式相差不多,都是朱漆楠木,四面雕花,車頂四角還各自雕刻著一隻形態各異的精緻走獸。
車前頭的馬更是一看就知道價錢不菲的上等好馬,四肢矯健,馬眼有神,毛髮柔順,像是與夜色融在了一起,溜黑髮亮,兩匹馬劃拉著蹄子,正呼嚕嚕的打著響鼻。
最右邊這輛馬車則是名貴的檀木馬車,但雕花比較簡約,車也不大,前頭的馬兒是黃棕色的大馬,相比較左邊兩輛,這輛則要顯得內斂深沉一些。
寧南皺起眉頭,緩緩步上長坡。
這時,兩個穿著車夫衣服的熟面孔迎了上來。
寧南眼神一怔,隨即一愣:「姜叔、喬叔?」
姜興和喬冬生,上次從鎮國侯府回家,正是這兩位馬夫送他回來的。
寧南笑著快步走了上去。
喬冬生拱手笑了笑,說他們是七少爺派過來的,明日裡是侯爺將七少爺生母——賈夫人,抬為侯爺正妻,也就是侯府主母的日子,七少爺命他倆趕馬車過來,明日一早,接寧公子去侯府觀禮。
寧南頓時笑了笑,拱手道謝,連連說好。
這個事自然是沒忘的,秦元瑤把他的路引都準備好了。本來是打算明日騎馬過去的,但有馬車坐,屁股倒是少遭點罪,還可以帶老娘和翠翠一起過去。
而且,連帶過去的禮都很早就備好了……一幅他自己寫的字。
字雖然是自己寫的,但筆墨紙硯都是上等的,也算用了心了。
當時朱員外的那批帳房還在,他假公濟私,買了上好的湖州筆和徽州墨,還買了一大捆宣城紙,找了個由頭,去找帳房們批錢時,心情其實是很忐忑的,但沒想到,對方卻極其爽快地給批了!
於是,他抱著對朱員外無與倫比的感激之情……大手一揮,又買了幾方肇慶端溪的硯台!
由此,老寧家的文房四寶就都是天下知名的寶貝玩意了!
再配上一首「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寫出來當賀禮的這幅字,就也勉強算是給對方這場中年愛情應了個景,算得體了。
反正鎮國侯府什麼也不缺,他拿得出手的東西也就這些了。
寧南了解對方來意後,笑著拉齊冬生和姜興進去喝杯茶,但二人立刻擺手婉拒了,說已經在村里尋了人家落宿,現在便要趕過去了,不敢叨擾……明日一早,便來接公子。
寧南見這二人態度堅決,就也沒挽留,笑呵呵送二位車夫走下長坡。
走回寧家院子時,才明白為什麼二位車夫不喝茶了……原來寧家此時來了其他客人。
又一個熟人站在了堂屋外……寧北梔小娘子家的那位精瘦車夫——寧福。
寧南頓時瞭然。看來那輛黃棕色大馬的馬車,是福叔趕過來的。
「福叔!」他笑著招了招手。
寧福本來躬著腰,這時候抬手擦了擦眼角,噠噠幾步,從屋檐下走出來,上來彎腰迎道:「見過寧公子!」
「福叔你這就見外了。」寧南笑著扶了扶對方,隨即問對方怎麼突然來他家做客了。
寧福張了張嘴,但欲言又止。
這時,半掩著門的堂屋內,突然傳來一陣低低的婦人啜泣聲。
一個剎那,寧南眼中陡然間爆出精光!
饒是寧福也是早年經慣沙場的人,但這一刻,卻極其明確地從這位笑呵呵的書生公子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絲毫不弱於沙場殺胚的殺氣!
寧南面沉如水。腳步一踏,繞開寧福,側開幾步,凝目望去,堂屋裡,一個身穿黑衣的銀髮老頭正站在自家堂屋,而自家老娘……卻跪在了對方身前!
「草!」他罵出了聲。
眼睛裡要噴出火般,噔噔噔疾步上前。
「砰!」
寧南一腳踹開半掩著的堂屋木門。
「草!你他媽挺有種啊?!」寧南咬牙吼了一聲,眼睛一紅,五指成爪,就要朝著老人抓住。
這時,老人猛一回頭,對方的臉一入眼帘,寧南眼神瞬間錯愕,動作都滯了一瞬。
「住手!」老娘的驚呼聲入耳,寧南被娘一喝,下意識停下動作。
「你個死嘎嗖!」婦人罵了一句。
五十歲的人了,剛剛還像一個小女孩般,跪在地上淒悽慘慘地在哭,一見兒子進來,小女孩立刻抹了一把眼睛,猛得站起來,變成一隻母老虎。
頭上有著不少銀髮的母老虎利落幾步上前,拉開寧南,使勁打了打他的肩膀,「住手住手!」婦人生氣地打下寧南的手。
寧南這時倒沒有看老娘,而是盯著眼前這個穿著一身黑色綢衣的老頭。
這老頭的一頭銀髮向後梳得整齊,眼窩深陷,臉上皺紋斑駁深刻,這時候,老人也正面色錯愕地看著他。
寧南眉頭皺起……這老人他竟然認識……上一次去南京城,自己去上春堂找姜大夫,但姜大夫那時不在,他便在後院等候,等得很無聊的時候,這老人的棋友剛好走了,便叫他下象棋,兩人下了一下午象棋,他不見姜大夫回來,便只能遺憾地告辭走了。
當時也就一面之緣,不曾想過了多天後,竟然在自己家見到了這老人,喔,對了,對方的名字好像叫……寧長凌?姓寧,還是他本家。
不等他腦子裡想出個所以然,老娘就使勁拉著他,要他跪下,給這個老頭磕頭。
寧南瞪大眼睛:「為啥?」
老娘指著對方,手指有些顫抖。
明明都是年過半百的人了,這時候卻癟著嘴巴,委屈得像個小女孩,說這位是寧南他爹的親大伯,也就是你的親伯公!
「快——跪下給伯公磕頭!」婦人眼睛裡酸得不行,淚水嘩嘩地掉。
二十年前丈夫去世,守了寡,不久後,就連公婆也遭遇不測,齊齊去世,她給公婆收拾妝容的時候,差點哭瞎了一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