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夫人手裡捏著這張紅色喜帖,眼神驚疑不定。
如果只是朱翠微三個字,還當以為是民間不懂避諱,取了一個同信王一樣的名諱,但若加上「金陵上元縣大通街」這個地名,她的眼神便倏然間一沉了。
若這喜帖上的地名是真的,那就是說,侄兒娶的是一位住在大通街上的女子,大通街在皇城根下,能住這兒的人非富即貴,不可能有哪家父母不知道避諱,即便之前不知信王名諱,半年前天子下詔,告念宗廟,確立信王為儲君後,也應當要給女兒改名了。
但……喜帖上偏偏就是朱翠微,信王府也確實就在大通街上,這就讓她不禁皺起眉頭了。
侄兒要娶信王?
天方夜譚……這怎麼可能?
賈夫人不禁抬眼看了一眼寧南,心裡莫名其妙出現一些古怪想法,比如自家那個不著調的兒子,興沖沖跟侄兒說「來,我教你個法兒,作弄一下我娘,嚇唬她一下」這個不孝子指不定真能作出這般事。
但又見這個才學過人的乖巧侄兒笑容誠懇,眼神真摯,面上還帶有一些少年人的害羞神態,並不像在作弄她,她的眼神便又為難了起來。
賈夫人定了定心神,收斂心緒。信王就在身後的屏風後,周圍又都是有頭有臉的大儒才子或是勛貴之家,百般疑惑也只能先壓下來,不能聲張,也不能當眾問侄兒。
萬一這事鬧了個烏龍,一頂毀壞信王清譽的帽子扣下來,這侄兒恐怕性命不保。
不動聲色地收起喜帖,她露出一個歡喜和欣慰交織的笑容,祝賀了幾句『百年好合』之類的話。
又回過頭,笑著朝圍觀的眾人道,今天這浣月詩會被三兩小鬼擾了貴客的雅興,妾身真是失禮了。
眾人頓時笑著說無妨無妨,柳真熙捻了捻鬍鬚,開玩笑說多虧了夫人,不然我等哪能看看到寧小友的新作,又哪能看到寧小友的這一手魏碑,幾位大儒也笑著點頭,連連說是。
勛貴家幾個未出閣的小娘子則絞著手帕,用一種說不清情緒的幽怨眼神看著寧南,眼神里有仰慕,有期待,還有幾分憧憬,以及……幾分埋怨。
寧南眼見這一幕,頓時一頭霧水,咋個滴?
順著一些人的目光看過去,才陡然間發現,原來那幅《青玉案》已經被賈夫人展出來了。
他太陽穴微微跳動,笑容一下就變得尷尬了。
賈夫人見他神情,知他有些不自在,便微微笑了一下,扭過頭,命令候在一旁的管事多上一些瓜果糕點,還有茶水酒水,將眾人的焦點情緒稍稍轉移。
又著人將寧南送給侯府這幅字收起來,同其他諸禮一起,去送給侯爺過目……這自然是假的,管事在侯府多年,自然知夫人的意思僅僅是收起字畫,不需要拿給侯爺,這只是不讓賓客們覺察有異的說辭罷了。
隨即,她向寧南解釋了一下,剛剛北朝那位副使的事。
寧南頓時恍然。怪不得剛剛那瓜皮帽上來就誇他。
賈夫人釋疑完,朝賓客們微微欠身:「諸位貴客,妾身先帶侄兒去拜見一下信王,諸位還請自便。」
眾人遺憾地勉強笑笑,有些小娘子手裡還抓著箋紙,上面是自己寫的詩,眼神期待地本想讓寧才子過目一下的,但這下也只能紛紛讓開路,各自結伴,心不在焉地去看其他的珍品去了。
賈夫人拉著他的手上前,繞開前排展出的《驢背吟詩圖》和唐三彩等古物,走向最上首的一扇屏風。
寧南臉上笑容變得勉強……信王?早知道這個大人物來了這裡,他就不來這了。
之前下棋的時候,也是因為這個什麼信王駕到,鎮國侯和柳老頭這幫人見有了藉口,便紛紛逃離慕冬閣,不在北朝棋痴那兒找不痛快了,那個什麼吳棋聖也跑了。
不曾想,竟然在這兒又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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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南向著屏風勉強行了個禮:「寧南,見過信王。」
賈夫人站在一旁,微微抬眸打量著這個侄兒,眼睛眯起,見侄兒面色如常,還有些拘謹,不像是認識信王的樣子,眼中疑惑頓時變得更濃……莫非這封喜帖真是烏龍?大通街真有一個與信王同名同姓的女子?
這時,屏風後面傳來一個太監的聲音:
「信王有令,寧才子免禮……今日寧才子之字,筆力雄健,墨成錦繡,不墮江南之名,本宮甚是欣喜……賞一百金。」
誒!
這麼大方?!
寧南眼睛一亮,心說還來對了!趕緊謝道:「寧南拜謝信王!」
「寧才子請自便。」太監聲音又至。
寧南瞅了賈夫人一眼,見賈夫人微微頷首後,應了聲是,就先退下了。
離開屏風不遠。
柳老頭幾人就拉著他過去,問那首《青玉案》的事,寧南只能笑著說,這是送給侯爺和賈伯母這對賢伉儷的。
不等幾個老頭再問,寧南就轉移話題,指著那幅《驢背吟詩圖》,說這畫畫得真好,不知是誰畫的。
「呵呵,這是前梁徐渭徐文長所作。」
寧南皺眉道:「徐文長?」
話題一扯開,又見寧南不懂,老頭們頓時紛紛來了點精神,賣弄起見識,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徐渭生平來。
寧南聽得連連點頭,時不時誇誇徐渭,又誇誇老頭們見多識廣,偶爾問幾個關鍵問題,比如徐渭何時被下獄之類的,老頭們也認真作答,要是遇上有些難的問題,眾人便凝神思考一二再答……總而言之,絲毫沒有感受到被敷衍,反倒挺欣慰。
賈夫人收回看向寧南的目光,心情忐忑地在屏風前站了一會兒。
從方才種種來看,寧南侄兒不認識信王,信王雖然賞了侄兒一百金,但這算是應有之義,不僅不能說明二人認識,反倒讓二人顯得生疏。
但此事事關重大。
她不禁心有惴惴,不弄明白不行。
尤其是聯想起方才,信王為何篤定今日侯府收到賀禮中,一定有能壓住北朝寧節霄的魏碑帖。
若這是因為這是信王知道寧南侄兒送了這幅字……事情可就徹底說得通了。
賈夫人緩緩吐出口氣,緩步走到屏風後。
這時,信王正在和平海侯家的嫡長女小娘子說著話。
信王微微笑著問對方在讀什麼書,對方紅著臉皮,說在讀四書,信王便笑道,很好,你父親是個英雄,但大字不識一個,還經常辱罵讀書人,這一點你可莫學他。
小娘子惶恐得連連擺手,說不會不會。
賈夫人卻知道,信王的重點是「你父親是個英雄」這句話,這是在讓這位傻乎乎的小娘子給她爹帶話,平海侯知道,當喜不自勝地洋洋自得了。
在這個小娘子走後。
賈夫人見著間隙,幾步上前,說有要事要稟報一下信王,說著,她瞥了一眼身邊的太監。
朱翠微卻並沒有屏退太監,看了賈夫人一眼,眼眸閃動。
沉默片刻後。
「他給你發喜帖了?」她微抬眼帘,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