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賈夫人微微低著的眼瞳頓時收縮。
「信王的意思是……」她心如擂鼓,胸口變得有些悶,呼吸都有些困難了起來。
「嗯,」朱翠微點了點下巴,沒有多說,頭頂的珠翠九翟冠微微顫動,平淡道,「記得來喝喜酒。」
賈夫人的眼瞳瞬間縮到極致,面色有些發白,她熟讀詩書,本是不羈之人,但眼下這樁事著實有些讓她驚掉下巴。
一時之間,竟然實在想不出寧南侄兒究竟會在何處受了殿下青眼……但即便如此,也不該有如此之事才對。
以殿下身份地位,點選大駙馬,得禮部和皇家從長計議,千挑萬選才是正理,如何會選中出身農家的寧南侄兒?
即便寧南侄兒確有才學,且十分過人,但才學並非功名,寫得一首好詩,最後卻中不了舉的可大有人在。
比如那位前梁才子徐渭,詩畫雙絕,卻偏偏屢試不第,若非被浙直總督胡宗憲聘為幕僚,有抗倭之功,怕是終身無所成,而即便立了大功,胡宗憲死後,徐文長最後也落了個終生潦倒,憂憤而死的下場。
「殿下……」賈夫人微微咬了一下牙,覺得還是要把事情問清楚一點為好,這也是為寧南侄兒好,「敢問殿下……陛下他……」
朱翠微點了點頭,直接打斷道,「夫人放心,我兄長已經知曉此事……夫人……記得來喝喜酒。」她說了第二遍。
這就是在說不用再問了……賈夫人頓時會意,但也注意到信王話語裡,說的是陛下『知曉』此事,而不是『應允』此事,她壓下心中不安,勉強笑道,「屆時,妾身與侯爺,必來恭賀。」
朱翠微點點下巴。
旁邊的太監腰一直弓著,默不作聲。
時辰已晚。
侯府正宴要開始了,四公子上官昭派了管事來相請客人。
朱翠微站起身。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事,緩了一會兒後,她朝賈夫人淡淡道:「有勞夫人……為本宮準備一間廂房……」她頓了頓,解釋道,「本宮要換件衣裳……」
……
信王走了。
寧南聽到太監說信王起駕的時候,就同其他人一樣,低下頭,嘴裡無意識喊著「恭送信王!」
等到一抬頭,卻發現秦元瑤和上官秀都正面色古怪地看著他。
看個鳥啊……寧南皺眉道:「咋個滴,二位也要鑑賞詩詞?」
方才不少小娘子雀躍地拿著箋紙給他看,上面是她們苦心多日寫出來的詩詞。
看著小娘子們紅撲撲的面色和一雙雙充滿期待的大眼睛。
寧南拿出十八般的哄小孩技巧,將她們的詩詞變著花樣的夸。
寫得好的,就大聲念出來,引旁人側目一二,寫得一般的,就夸意象啊、夸鍊字啊,但不念詩,即便是一首初學者所做的打油詩,他也會笑著同對方的母親說:「令愛天真爛漫之作,有道韞之才。」
未若柳絮因風起……這是才女謝道韞的名句,對方母親一聽,頓時喜不自勝地說:「還是寧才子有眼光,我們家西席先生總說我女兒無詩才,要先讀詩經多少多少遍……」
他說得很對……寧南在心裡表達對那位家庭教師不怕丟飯碗的敬仰,笑著對眼前充滿親媽濾鏡的母親道:「多讀書總是好的。」
「鑑賞個屁,你就沒說過不好的話。」秦元瑤收起臉上的古怪面色,譏諷馬屁精道。
「呵,這叫鼓勵式教育。」寧南無所謂地撇了撇嘴。
接著,浣月閣的賓客們也在管事和小廝的指引下,去中院赴侯府正宴了。
侯府雖大,但寧南三人有上官秀帶路,自然不愁迷路,所以會繞一繞其他路,畢竟侯府這般的蘇式園林,各院布局和花草還是會有所不同,還是很有欣賞價值的。
在距離中院不遠的路上,天色變得灰暗的當口。
寧南在一條鋪滿湖石的小徑上,突然頓住了腳步。
小徑盡頭,一個身穿一身樸素綠色衣裳的窈窕身影正俏生生站在那兒,背著手,微微踮著腳,似乎是正在欣賞路旁的一株青梅。
寧南眼神一凝,通過衣裳和身形認出人後,快走幾步,將秦元瑤和上官秀落在後面。
「你倒是來得巧。」
寧南朝遲到這麼久的翠翠嘿嘿笑道,「趕著飯點來了。」
青梅樹青翠欲滴。
朱翠微回過身,臉上還蒙著一塊面紗,淡淡道,「嗯,事辦完了。」
寧南點點腦袋,見她臉上蒙著面紗,就問了問咋個回事。
翠翠掀開面紗的一角,露出右臉上一個小小的紅斑,「長了痱子。」她輕聲道。
旋即放下面紗……用胭脂塗的。
寧南恍然般點了點頭。
二人並肩而行,朝著中院走去。
沉默地走了一陣,寧南從袖子裡拿出那朵紅色的玫瑰花,「喏,給你。」他將玫瑰花伸去。
「給我徘徊花幹嘛?」翠翠眸子一眯。
寧南笑道:「回去給你做玫瑰餅。」這年月玫瑰沒有什麼多餘的意思,但可以做藥、做餅。
頓了一下後,翠翠接過了這朵玫瑰花,寧南便笑了笑,收回落在花上的視線。
前方亮起了點點的燈,侯府的下人們已經點燃了燈籠,請來的戲班子在裡頭唱著戲,鑼鼓邦邦邦地響著。
灰暗的色調頓時變得熱鬧了起來。
步入大堂,賓客們也已熱熱鬧鬧就坐,堂內熱氣騰騰的,不少從酒樓請來的小廝在用長嘴壺給客人表演斟茶。
上官秀一進門,就被賈夫人看見了,被叫去待客,秀秀無奈地過去了,秦元瑤則沉默地跟在翠翠身後。
一個管事上前,引他們去最前頭,但卻位於最左邊的一張桌子。
寧南有些意外,這張桌子頗大,但好像只坐了他們三人,三面還各自置了一扇屏風,只有斜側面對著戲台,可以看戲,不過好在這張桌子是邊桌,後面沒有桌子,倒是不怕擋著其他人。
翠翠摘下面紗。
寧南問了一下管事,管事說夫人知道公子愛清淨,特意置了這桌。
他頓時笑著點點頭,說代我多謝伯母。
旋即,他微微抬著下巴,瞥了一眼身邊的翠翠…嗯…我還是有點面子的…他眼神里傳遞著這樣的信息。
翠翠不理他,抬手指了一下戲班子,說這個戲班子不錯,聽說今晚還請來了煙春閣的頭牌青玥小姐當大青衣。
寧南頓時嗤笑道:「青玥小姐是北朝樊樓的頭牌,煙春閣的頭牌是錦兒小姐!」
「你怎麼知道?」話音剛落,一雙冷厲的眸子就如疾風驟雨般朝他掃射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