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老怪目光微微茫然。
沉吟一陣後，他唏噓地嘆氣道：「他的性情太過剛直，剛中舉人，就迫不及待上書言事，說什麼陛下要親賢臣，遠小人，南梁再如何如何下去，必將亡國亡天下……這番話得罪了當時還是左都御史的秦首輔，他被罷黜削籍，永不錄用。」
唔……看來秦首輔就是對方認為的小人了……寧南頓時瞭然地點了點頭。
「呵，」韓老怪自嘲般笑了笑，「時間過去將近二十年，秦首輔穩坐朝堂，南梁雖然還是這半壁江山，但至少社稷穩固，他那番話，也就只能說與山鬼聽了。」老怪笑著搖了搖頭，不再感慨，接著道：
「你不用擔心在他那兒進學，會被首輔一脈嫉恨，沒這回事。」
「他這些年教出了不少秀才，舉人也有十來個，甚至有幾個進士，都沒什麼事，官運亨通。秦首輔對他沒那麼恨，又日理萬機，可能都不記得這號人物了。」
寧南頓時點了點頭，又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心下放鬆不少。
拿到一封推薦信，被介紹了一個能開小灶的老師，寧南感覺此番科舉的把握便又更大了一點。
他是想一次就中進士的。
最少要中個舉人。
畢竟科舉這玩意又被稱作『恩科』。
恩就是皇帝的恩。
皇帝陛下每搞一次科舉，就是在對天下讀書人開一次恩，不是年年都有。
科舉三年一次，去年天啟帝就開了一次恩科。
此番因為信王要登基，為了安撫天下讀書人之心，這才又開了一次恩科。
要是這次只中個秀才，或是連秀才都中不了，那下一次科舉可至少就在三年後了。
甚至可能因為這次科舉太急，距離上次只間隔一年，把少的兩年補回來，陛下決定五年後再開一次恩科……這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畢竟天下官位就這麼多。
一個籮卜一個坑，所以勢必會通過時間來控制科舉。
韓老怪站起身。他說他明天就走了，不用送行……因為時間是人家白鹿書院的車夫說了算，人家車夫什麼時候來，他就什麼時候走。
要是來送行，結果挨到晚上才走，或是挨到後天才走，那就比較尷尬了。
寧南笑道，你個老怪想得還真周到。
在李家村小學裡又逛了逛，同李興校長又說了些話後，寧南便哼著小曲回家了。
寧家小院後面，福叔正帶著一些人在擴建院子。
院子裡拉來了很多牆磚，壘得整整齊齊的同時，院子裡也變得灰塵撲撲的。
但這是家裡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的明證，再多的灰塵和辛勞，家裡眾人也是能忍受並樂意的了。
東邊幾間廂房的大梁已經架好了，但還有得忙，還得砌牆。
福叔事事親力親為，他還是很放心的。
不過他和翠翠婆娘不準備待到房子蓋好了，因為起碼還需要蓋一個月。
他們打算過幾天就走了。
翠翠婆娘要去錦衣衛任文書，他則要在城裡找到那個私塾老師，安心準備科舉。
老娘和兩個婢女正在灶房忙活晚飯。
翠翠婆娘本來也去了灶房，打算幫忙，但被老娘按了回來，「萬一有了身子呢？」老娘瞪大眼睛看了看婆娘扁扁的肚子，安慰翠翠婆娘最近要好好休息。
於是，她便在屋裡悠閒地看著閒書。
寧南拉把椅子坐到翠翠婆娘旁邊，翠翠婆娘卻看也不看她，瓜子臉蛋上露出一臉恬淡的表情，靜靜看著書，但在寧南湊過去的時候，她沒避開，粉紅色的嘴唇卻抿了一下，嘴裡輕輕嗯了一聲……寧南看著她的側臉，呆了一呆……頓時就想耕田了。
接下來幾天。
二賴那邊進展不錯，收了兩個家丁，兩個十七八的少年，一臉老實巴交的樣子。帶著他們住在李家村小學。
「大哥放心，油滑的、奸詐的、好勇鬥狠的，我都不會要。」二賴翹著嘴角，帶著這兩小弟過來給寧南過目。
「嗯。」寧南滿意地點了點頭。
二賴是知道輕重的。
即便是朝廷的營兵進行募兵，也是募良家子。
那些平日裡斗凶逞惡的地痞流氓都是樣子貨，打起仗來，賊人刀一來，他們不是跪了，就是逃了。
反倒是平日裡老實巴交的良家子，這時候能有膽氣留下來，把平日壓抑的血勇拿出來。
二家丁知道眼前的公子是主家，頓時就要跪下來磕頭。
但被寧南叫起來了，笑著說不需要磕頭，也不需要下跪，現在不需要，以後也不需要。
不過，尊重歸尊重，該辦的事還是要辦。
第二日。
寧南做為主家，叫來他們的父母，一戶給了十兩銀子，跟他們簽了死契，畫了押。
寧南提前說過，不願意簽死契的不要，這兩戶都是有準備的，面上還隱隱有喜色。
這兩娃家裡都是遭了難的，但因為家裡還有其他兄弟傳宗接代，他們便相對不那麼重要了。
算是賣身為奴了。
其實……這已經算好出路了，畢竟還有不少進宮當太監的。
總而言之。
從現在起，他們的性命和前途便都死死地綁定在寧南手裡了。寧南死，他們即便背叛寧南，也沒有容身之地，也是個死。
二賴是初面面試官，自己是終面面試官，最後自己點頭，死契才能簽……這便是大體的流程了。
以後也是這樣。
二賴招募到新的家丁，先簽活契用一陣，觀察一陣，有把握後，就叫人給他口信，他便回來一趟，給新的家丁簽上死契……寧缺毋濫，這是寧南給二賴的命令。
科學堆肥的進展也不錯。
二賴找了三家佃戶做了試點，開始的時候沒人願意瞎折騰。
寧南便說，願意用這個法子的，佃租減一成，這一下，佃戶們便趨之若鶩了，寧南便選了三戶家裡既有老農，又有二十左右的年輕人的佃戶。
他的法子畢竟不全面，需要老農來把舵，總結更多的實踐經驗。
但老農不喜歡冒險，這就又需要年輕人身上的那股勁，一老一少這樣的家庭組合，再加上二賴的監督與記錄，就差不多了。
李興那邊的進展也不錯，村里半大不小的孩子都來了……但來的有些多，寧南擔心銀錢吃不消，小學很快就會被吃垮，不能細水長流。
於是便限制一戶只能送一個孩子，又限制年齡得控制在七到九歲。
畢竟校長李興才十二歲，年紀太大的孩子，校長壓不住。
年齡太小，教也又教不會，起碼得七歲。
這樣一限制人數和年齡，入學的便只剩下了十來個孩子，又請了幾戶人家輪流給小孩們做飯，這樣一來，便勉強能維持住了……至於這幫小孩什麼時候能轉化生產力……呼……這就得看後面試點科學堆肥的法子，能增產多少了。
如果增產不錯，後面可以嘗試開一下大一點的少年甚至成人的夜校，畢竟家裡有了餘糧，才會有心思多認幾個字。
時間一天天走過。
到七月十日的時候，寧南便收拾東西，跟三壯一起抬到馬車上。
打算帶著翠翠婆娘，還有作為他家丁首領的三壯，一起去南京城了。
清晨薄霧籠罩著寧家小院。
霧氣浮動間，寧南擔心翠翠婆娘著涼，叮囑馬車裡的她披一件毯子。
馬車旁邊。
一匹高大漂亮的大白馬正打著響鼻。
「朱員外給你買下的府邸在大通街，就在信王府旁邊。」
秦元瑤騎在她那這匹矯健的大白馬上，面色冷漠地朝寧南說出那座宅邸的位置。
「信王府？」
寧南拎著馬鞭，坐在馬車車座上，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頓時眼神瞪得牛大。
秦元瑤又點點了頭：「嗯，就是信王府……」她聲音平淡。
草……老子跟信王做鄰居……寧南心裡一虛，咕嚕一聲，咽了一下口水。
晨間涼涼的霧氣打濕了他的臉頰，他頓時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