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一雙眼睛狐疑地盯著眼前笑眯眯的韓老怪,心裡覺得有些奇怪。
寧節霄……這名字可耳熟的很。
聽說是北朝人,年紀輕輕,卻是一個隱居鄉野的書法大家,顏筋柳骨,一字千金,去年剛在北朝聲名鵲起。
之前在鎮國侯府,北朝的旗人副使便是送了一副寧節霄的魏碑貼給賈夫人,還是《鄭文公碑》。
他沒親眼見過。當時和秀秀、秦千戶一起,趕到浣月閣的時候,剛好撞見賈夫人趕人。
北朝副使抱著字畫,灰溜溜地跑了,那天只從其他人嘴裡聽說那幅字寫得極不錯。
但沒想到……今天又在這兒聽到了這個名字……還是韓老怪給自己取的表字……喂,老怪!拾人牙慧,撞名了啊!
咚咚咚!
韓老怪「餵」了一聲,敲了敲桌子,眼神示意了一下溢出來的茶水,汩汩的茶水淌在桌子上,桌面濕了一大片。
寧南頓時回過神,「哦」了一聲,拎正茶壺,然後咚的一聲放下,看向韓老怪,疑惑道:「老怪,你這名字從哪聽來的?」
韓老怪咦了一聲,一手拿著扇子,一手按在桌子上,身體前傾,訝異道:「我前幾天剛起的啊……」他不動聲色地皺皺眉頭,「怎麼?你在其他地方聽過這個名字?」
寧南的眉毛糾結到了一起,遲疑好一陣,才慢慢點了點頭。
韓老怪眼睛瞪大,頓時面色驚訝道:「你從哪兒聽到的……還有這等巧事?」
寧南嘴裡也嘖了一下,皺眉道,他是在南京城聽到的,寧節霄是北朝書法大家,北朝副使送了一幅寧節霄的字給鎮國侯。
「喔……」
韓老怪一聽,先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這倒是巧了……」他嘆了口氣般笑道。
寧南撇了撇嘴,眼神里露出不信任的神色道:「你不會是從哪聽說了這個名字,又見人家姓寧,跟我是本家……就隨便拿別人的字來搪塞我吧?」
韓老怪豎起右手,舉出四根手指,苦笑道:「天地良心……這節霄二字是老夫苦思冥想所得,絕無拾人牙慧之嫌!」
「只是沒想到……這竟然是跟人重名了……不過……」韓老怪話鋒一轉,捻著半白鬍鬚苦笑道:「這取字取重之事倒確實不罕見,」
「三國時候,諸葛武侯字孔明,號臥龍,但當時北方有一隱士胡昭,亦字孔明……胡孔明的年歲比武侯大,擅隸書,行草,熟讀經籍,又躬耕田野,性情高潔,數次拒絕魏武徵辟……由此可見,其絕無攀名之意……唔……就是巧了。」
胡昭、胡孔明……寧南小幅度地點了點頭,這倒還是第一次聽說……就是不知道老怪是不是又搞六經注我那一套,瞎編一套出來騙他。
韓老怪目光閃動了一下,又悠悠地晃了晃腦袋:「呵……莫說這取字容易重名了,便是這爹娘取的姓名,出現一模一樣的情況,其實也算不得稀奇事……」
「比如唐明皇時期,有一位才子叫韓翃,但當時的江淮刺史亦叫韓翃,」
「玄宗想點選那位才子為中書舍人,下旨的時候,還得特意點出那才子的詩句來下旨,以防中書門下混淆……」
論引經據典,寧南自襯肯定不是韓老怪的對手,嗯了兩聲,打斷道,重便重了,不礙事,你再給我想一個。
韓老怪小小地吸了下氣,小聲試探道:「你看哈,這諸葛孔明和胡孔明都叫孔明,又正好一南一北,遙相呼應…老夫倒不是貶損胡老先生…只不過…這南孔明…是不是在名聲上…壓倒了北孔明?」
寧南皺眉道:「你的意思,我也叫寧節霄算了?去壓倒那北邊的寧節霄?」
「誒——」
「誒個毛。」寧南沒好氣道,「老子丟不起那個人……重想一個,你不想老子就自己想!」
「好好好。」韓老怪忙壓壓手,「我想、我想,我想一下……」
接下來,韓老怪拿來幾張箋紙,研了下墨,提筆給寧南寫了幾個字。
寧南瞟了一眼,發現其實有幾個還不錯,但不等他給出意見,韓老怪嘴裡嘖嘖兩下,面色為難地又一個個劃了一橫,刪掉了……想出字,寫下來,又刪掉,這樣的過程持續了好幾張箋紙。
寧南手中那杯滾燙的茶都已經變涼了,他面色有些無奈道:「我要求又不高……你隨便取一個得了。」
「這哪能馬虎?」韓老怪搖了搖頭。
隨即推過去一張箋紙,問這個怎麼樣?
寧南手指點在箋紙上,轉過來一看,頓時蹙起了眉頭。
天理。
寧天理。
「不行。」寧南不滿意道:「這名字有點大,說出去很尷尬。」
隨即,也不等韓老怪再取,他用手隨便捏出桌面的一張箋紙,指著被韓老怪劃掉的第一個名字——白玄。
「就這個了。」寧南隨便道,「寧白玄……差不多了,就這個吧。」
「喔……」
韓老怪的面色在一個瞬間緊繃,又在一個瞬間鬆了下去,隨即慢慢點了點頭。
「這個確實不錯……那就這個吧。嗯,白玄。」他溫和地朝寧南笑了笑。
寧南滿意地點了點頭……嗯,白玄,差不多就行。反正這玩意可以改。
韓老怪要去南京城的白鹿書院,寧南問他需不需要馬車之類的,老怪說,書院的馬夫會來接他,寧南頓時羨慕了一下……老怪這算是從鄉村教師直接跳到大學教授了。
說著,他說自己也馬上要去南京城了,到時候來白鹿書院看他。
老怪笑著點了點頭,但很快又面色一板,進入一副嚴師狀態:「之前讓你作的四篇八股呢?」
一聽這話,寧南的頭頓時就有些痛。
四篇八股倒是全寫了。
但畢竟剛剛新婚,晚上總是忙著獎勵翠翠婆娘,獎勵得還有點過分,甚至昨天,白天也開始要獎勵了……翠翠婆娘倒是滿意了,昨晚她還多吃了一碗飯,但自己就老是有些精神不濟了,對這四篇八股的打磨也就沒有那麼盡善盡美。
不過韓老怪一篇篇看了後,還是不住點了點頭。
「嗯,差不多……不錯……著眼點都是對的,破題都算是切中了要害。八股這東西,最重要的就是夸聖人,切忌提出一些勸諫之類的東西……你這篇『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破題就破得很不錯。」
寧南遺憾地攤攤手:「你這一走,後面我可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這些年也是讀過很多舉人心得的,包括這幾天還讀了李太爺他父親和他兒子的科舉心得。
雖然只中了一個秀才,但好的教練未必是好的運動員,至少他覺得韓老怪是真把八股這門學問給琢磨透了。
韓老怪笑了笑,從袖子裡拿出一封信,遞給寧南道:「早給你準備好了,你到南京後,按照這信上的地址,找到這個私塾老師,」
「去他那兒進學,讀一陣書,按他說的做,包你至少中個秀才……」
「他是舉人出身,論教人作八股,反正老夫這輩子沒見過能出他之右的。」
「那他為什麼不做官?而且還只中了舉人。」寧南皺眉問道。
舉人出身,其實就可以做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