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漸漸遠去,跟著的二十餘匹馬噠噠噠地緊隨其後,馬蹄揚起間,遠方捲起一地煙塵。
「哼,」楊七娘鼻子裡哼出一聲,目光還是有些不舍,嘴上卻道,「都沒留個地址啥的……看都不知道去哪看你……」
寧南笑道:「七娘子,我後面打聽到朱小姐地址,就跟你說一下。」
「呸!」
楊七娘眼睛雖然一亮,但卻本能地啐了一口,叉腰不屑道:「老娘的骨頭可不輕,等下人家還以為老娘圖她什麼呢!」
「哈!」寧南便又笑了笑。
說著,他又轉頭拍了拍有些沉默的二賴的肩。
二賴的娘很早過世了,祖父祖母也過世了,他娘是獨女,二賴也沒個親舅舅親小姨什麼的,爹也是外來的上門女婿,沒什麼親人,東虎叔這一走,二賴便成了孤家寡人,家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寧南說,以後就在他家吃飯。
二賴卻搖了搖頭,低頭說,家裡總要生點火。
寧南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按住他肩膀,沒再多說。
倒是楊七娘拍了拍二賴的腦瓜,笑眯眯道:「二賴,你早點娶老婆……等生了孩子,我保准你爹馬上麻溜地跑回來抱大孫子了!」
養了這麼久的刁蠻女兒一走,她這時還真有點想那個嫁到別村的親女兒和外孫了。
太陽沉到天邊。
燒出一片火燒雲。
同村里幾個猢猻告別,楊七娘沿著波光粼粼、泛著橘黃的河水一路回家。
到家門口的時候。
她心裡突然咯噔一下……家門被人打開了。
進賊了!
噔噔噔!
她趕緊撩起衣裙上前,哐當一聲打開門,看看家裡丟了什麼東西沒。
但一進門,映入眼帘的卻是一個放在桌子上的深紅色錦盒。
楊七娘皺了皺眉頭,這是啥?
掃了一眼四周,除了莫名多出來的這個錦盒外,其他東西倒是什麼都沒丟,悄悄拍了拍胸脯,心下稍稍安定。
慢慢走到錦盒前,拉開栓,打開錦盒,慢慢抬起盒蓋。
霎時。
裡頭白花花的銀子差點晃瞎了她的眼睛!
「娘嘞!」
楊七娘驚呼一聲,眼睛瞪得像兩顆滾圓的雞蛋!
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她伸手摸了摸銀子,冷冰冰的,大概數了數……起碼兩百兩。
「臭閨女……」楊七娘抹著眼睛,嘴裡低聲罵了一句……除了這個有錢的臭閨女,她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錦盒下面還壓著一張紙,上面寫了一行小小的字。
她不識字。
便踩著布鞋,匆匆地跑去寧南家。
寧南拿著箋紙,看著上面這行娟秀的小字,面色恍然了一下,隨即笑眼看著一臉焦急和躊躇的七娘子,輕聲將字念給了她聽。
「保重身體,」
「我一定會回來看你。」
「嗯……」楊七娘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後將箋紙折起,小心翼翼用荷包收起。
……
天氣越來越熱。
寧南小院這幾天也很熱鬧。
雖然秦元瑤派人過來說,南京城的宅子已經修繕好了,但寧南卻還沒有搬家。
這幾天反倒大興土木,正在擴建自家寧家小院的宅子。
他打算在小院後面,擴建出一套新院子來,大致分兩間東廂房,兩間西廂房,中間還有一座大堂,以及一間馬房。
沒辦法,原本打算帶老娘一起去南京的,但老娘想了想,到了南京,她誰也不認識,又沒馬吊打,想想都不自在。
寧南便要她搬到東邊那座大宅子去,但老娘也不願意。
說那是李太爺家住過的,她不住。這一點倒是和寧南不謀而合。
老娘說,寧家小院是寧南祖父和父親親手建的,她不走。
但這樣一來,伯公派過來照顧老娘的兩個婢女,還有養馬的馬夫,以及照看寧家的福叔,就沒地方住了,只能借宿在其他人家。
「建唄。」老娘豪氣地揮手道,「咱在後面再建一座宅子!」
但一吹完牛,老婦人又立刻低下頭,看了看兒媳,心裡有些打鼓……家裡她已經交給了兒媳做主……唔,這樣是不是有點太不惜福了?
見到老婦人用一副做錯事一般的眼神看著自己,翠翠頓時又好氣又好笑道:「娘,南京城也是很好的……你想打馬吊,我們可以把四奶奶、七娘子、三斤嫂子她們一起帶去,讓她們在府里做些輕鬆的小事,我們給她們發工錢。」
老娘猛地搖頭,銀髮在空氣飄揚:「不行,這樣她們會不自在……娘也不自在。」
於是,翠翠婆娘一見老娘這樣子,就批了銀子下來,來擴建宅子了。
娘這幾天趾高氣揚地到處吹牛皮,說兒媳在給她擴建宅子。
寧南當晚好好獎勵了一下翠翠婆娘,耕田一直耕到子時,一直耕到她累睡著,寧南這才滿意地吐出口氣,吹動她耳邊的秀髮,腦袋往枕頭一陷,跟著沉沉睡去。
除了寧家小院在大興土木外,李太爺留下的那座宅子也在修繕。
但只是改改家具而已,小打小鬧,幾天就搞定了。
買了許多桌椅,將房間改為了教室。
今天,二賴和三壯爬著梯子,一人一邊,往大門外掛上一副嶄新的牌匾。
黑底燙金大字——
『李家村子弟小學』。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小學之道,在認字,在加減乘除,在身體健康……李興校長,你明白你的任務了吧?」寧南認真朝身邊的小小少年道。
李興小臉嚴肅,腰板挺直道:「是……大哥!我明白了!」
韓老怪搖著扇子,抬頭看了看這牌匾,嘴裡嘖嘖幾下道:「我還以為你坐擁這麼多田地後,要麼會變成一個新的李太爺,納小妾,奪田地,提佃租……然後交遊廣闊,打通關節,結好各路讀書人,落一個李家村小鄉賢的名稱;」
「要麼……你會做善事,降佃租,堂堂正正,修橋補路……最後被周圍的老爺們群起而攻之,落一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沒想到,」他指了指這牌匾,「這倒是有新意。」
李家村子弟小學。
僅限李家村人以及他的佃戶們來讀書,管午飯,管筆墨紙硯,不需要束脩,每日上兩個時辰的課……也就是說,家長們只要能讓小孩騰出用於做農活的兩個時辰的時間,就能在這裡白吃一頓午飯。
這學校有校長,也有老師。
校長是李興,老師也是李興。
李興在他這裡學了很多東西,論聰明程度,僅次於大黑。
但寧南卻並不想太離經叛道,免得被讀書人們罵上門。
這所小學還是教繁體的三字經和千字文,用來給孩子和少年們啟蒙認字,並不教簡體字。
除此外,這所學校最重要的就是教數學,以及一點點自然科學。
數學人才,才是他目前最急需的人才。
寧南見韓老怪一副感慨萬千的樣子,笑了笑,邀請他進裡面喝茶。
興校長小臉通紅地給二人倒完茶。
寧南朝老怪遺憾笑道:「本來是讓你當校長的,你又說你不願意,說你要去南京城……對了,還沒問你去南京幹嘛呢?」
「呵……」老怪矜持地抬了抬下巴,笑道,「白鹿書院。」
寧南頓時驚奇地上下打量老怪:「你鬍子都白了一半了,還去讀書?他們還要你?」
韓老怪眼睛一瞪,沒好氣道:「老子是去當老師!」
呃!
寧南頓時一臉愕然:「可以啊……老怪!你竟然能混進白鹿書院當老師?!」
韓老怪得意道,說他有一個同窗,現在就在白鹿書院當老師,給他向山長引薦了一下,山長一考究,對他所治的漢唐史頗為滿意,進書院,去給書院學子講漢唐史。
寧南一聽,頓時感慨了一下,你個老怪,這倒也算枯木逢春了。
韓老怪頓時得意地笑了笑,抿了一口茶。
接著,寧南又問道:「我的表字你取得怎麼樣了?」
「取好了。」
韓老怪眼睛一亮,放下茶杯鄭重道:「我查遍古蹟,又夜觀星象,再結合你的生辰八字,費了不知多少日夜……才總算替你取好了表字。」
寧南頓時希冀地搓搓手,拎起茶壺,給老怪添了下茶。
「上節下霄,寧節霄。」
韓老怪眼角一翹,聲音得意道,「取節制凌霄的霸道之意!怎麼樣?這個字霸不霸道?滿不滿意?」
寧南眼神一愣,拎著茶壺的手一抖,茶水霎時溢了出來。
「啥?」他盯著老怪,皺著眉頭疑問道,「寧節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