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陽靜靜地掛在天上，總讓人幻聽出一陣嗤嗤聲響，像一個赤紅的火爐，裡頭正燒著無盡的柴火，火勢熊熊撲騰，蒸得人渾身出汗，心裡發焦。
好在讀書種子家的家中寶樹枝繁葉茂，長勢喜人，枝啞蓋過屋頂，如一頂綠油油的頂蓋，遮住大半金陽光線，這才讓堂屋裡頭顯得比外面涼快很多。
寧南往嘴裡咕嚕咕嚕灌著古代涼茶，楊七娘煮的。
紫蘇飲。用小火將烘焙過的紫蘇葉煮了一個時辰，還放了甘草和一點白糖，既好喝，也去火。
朱小姐記起了些事，然後估計是秦元瑤偷偷派人聯繫了朱小姐，朱員外一聽女兒有好轉，便心裡一喜，馬不停蹄地想接女兒回府。
「這是好事。」
寧南欣慰道，
「既然傷好了，你父親也派人來接你回家，回家後，環境更好一點，看到的熟悉事物也更多，身體和記憶就也會恢復得更快一點兒。」寧南臉上露出誠懇的笑容。
他心裡還是由衷感謝朱小姐的，自己能拿到戶籍，確實大半都是靠著對翠翠婆娘和朱小姐的救命之恩，由此才換來朱員外的信任……唔，朱小姐的救命之恩只能算一半……主要多虧姜大夫讓朱小姐過了敏，他這才有救朱小姐一命的機會。
不然朱小姐的救命之恩可就全是李宴亭的了……其實朱員外對李宴亭也挺好的。
自己還需要想方設法出生入死地去弄死黑虎山，揪出幕後黑手。
李宴亭卻是舒舒服服在家呆了幾天，就拿到了朱員外送的機會，前幾天進了京城白鹿書院，去書院讀書了，聽說還成了某個大儒的嫡傳弟子。
翠翠婆娘說，朱員外會負責李宴亭科舉的一切花銷，甚至每個月，還會給李宴亭一份月例銀子，用於他平日與同期交遊所用。
不愧是男主……寧南微微有些牙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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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運就是他娘的強大。
他倒是旁敲側擊問了一下翠翠婆娘，如果自己也想去白鹿書院的話，要花多少銀子。
翠翠婆娘當時盯著他，沉默了很久後，莫名其妙來了句：「書院派系在朝堂太複雜……」
「不合適你。」她點點下巴拒絕道。
不合適我個蛋……寧南在心裡腹誹了一下自家婆娘。
覺得自家婆娘是瞧不上自己，以為自己沒有李宴亭這個讀書種子這麼有才華。
但一細想，好像婆娘說得也確實有幾分道理。
自己要是真去了什麼白鹿書院，有了正式的老師之類的，接踵而至的，確實就是一大堆的人情世故……想想都麻煩死。
除此之外，朝堂上書院一派向來自詡清流，跟秦首輔那一派對著幹，跟皇帝的變法一派也對著幹……派系確實複雜……自己可能還真的不合適。
李宴亭這種發自本心的道德君子反倒更合適一點兒……自己裝都裝不出來。
這時，朱青棉瞅了寧南一眼，語氣有些酸澀道：「你跟你表妹成親那天，我可是送了禮的。」
寧南笑道：「嗯，收到了，那個銀環的樣式很精美，翠翠很喜歡……謝謝啦。」
那個銀環挺大，樣式也確實精美，估計價值不菲。
「喔……」她眼眸一低，小幅度地點了點頭，「嗯……喜歡就好。」
到下午申初的時候，一輛精美的馬車進了村，接上了朱小姐。
寧南帶著二賴他們到石板橋前來送行。
看著朱小姐在兩個婢女的攙扶下，登上馬車，寧南心情還有些複雜。
說起來，當時還想過討朱小姐歡心，傍上小富婆，搏一搏出路的。
但如今轉念一想，他們兩人身份天差地別，要是兩人真成了，恐怕當贅婿的可能性比較大，尊嚴要犧牲不少……不像現在，坦坦蕩蕩，自食其力，跟翠翠婆娘也算門當戶對……很滿意了。
朱小姐拉著楊七娘的手，笑道：「七娘子，這一個多月辛苦你了。」
楊七娘眼睛不禁一酸。
剛開始的時候，這小娘子金貴得不像話，一張嘴刁得很，明明身體差成這樣，但卻什麼都不吃，急死她和姜大夫了，亭娃都被她逼得去買牛肉了。
但不知怎地，像照顧一個任性的女兒一般，照顧這麼多天後，對方這一要走，她心裡頓時又覺得萬分不舍。
「哼！」楊七娘埋怨道，「你也就嘴上說的勁，我說到你家當個廚娘，給你做飯，又不要你多少工錢，你都不要。」
朱青棉甜甜地拉緊楊七娘的手：「我這不是擔心太遠了，你不好回家嘛。」
「有啥不好回的？」楊七娘有些委屈道，「不就南京城嘛！老娘我年輕的時候，一天能走一個來回！怕個甚？路上有狼我都不怕！」
朱青棉嗯了嗯，笑道：「知道知道……七娘子的膽子最大最能幹了！」
楊七娘眼睛裡濕濕的，嘴角撇了撇，眼睛一橫，不滿地朝著馬車旁的一個憨厚漢子道：「你不請我……卻請了這殺豬匠去你們家當屠夫……」
韓東虎背著一布袋的殺豬工具，見七娘子遷怒到他身上來了，面色一呆，無奈道：「七娘子，是人家老爺看中了我的手藝，請我去的。」
「行行行，就你厲害，就你牛！」楊七娘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韓東虎頓時也只能苦笑一聲，沒有說話。
二賴看著自家老實巴交的爹。他是昨晚才突然知道爹要去南京城的，眼神現在都還有些迷惘。
爹說要去南京城給他掙錢娶老婆，自己抬著下巴跟爹說，大哥已經任命他為大管事，權力大得很，工錢也多得嚇人，莫說娶老婆了，納三個小妾都夠了！
但爹聽了後，也沒多高興，更沒改變去南京城的貴人家當屠夫的主意，只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過了很久後，才溫聲笑了笑：「錢嘛……總是不怕多的……爹會給你寄錢回來的。」
太陽漸漸西沉。
在韓東虎最後給兒子二賴交待幾句話後，朱青棉的車夫就揮動了馬鞭。
韓東虎則和車夫坐在了一起。
馬車兩側，跟著二十名騎馬配刀的護衛。
寧南覺得有些奇怪，這二十個護衛都有些面生，不是任何一個他看到過的錦衣衛。一個個面色不善，殺氣騰騰的，看著不像善類。
若不是錢思進冒出來，拿出秦元瑤的手令，再三確認說這些人就是朱小姐的護衛，他還真懷疑這夥人又是假冒的，打算不放朱小姐走。
……
就在朱小姐啟程那一刻。
寧家小院沐浴在下午的橘黃色陽光中。
翠翠打開窗，坐在書桌前翻著閒書，風吹得書頁沙沙作響。
「這麼說，」她一雙秋水眼眸靜靜看著書，「韓東虎也跟著一起走了？」
「嗯。」她身後的秦元瑤輕輕頷他首道，「我們倒查過二十年的卷宗，消息他肯定遞出過不少……但至少，手裡沒有過我們的人命，」
「他本就是北朝人，根據我們從粘杆處那邊拿到的消息，也是他第一個找到的北朝公主……李二賴破賊有功，又有寧公子的面子在，我們便不打算動他，但也不能容他……我們跟北朝談了，也跟他談了……暗哨變明哨，他之後會同北朝公主一起，待在北朝使館當侍衛。」
「嗯。」翠翠點了點腦袋，翻過一頁書，淡淡道，「注意保密。」
「是。」秦元瑤頓時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