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清清?!」
那個南北詩會的才子?!
胖子心跳加速,一雙小眼睛陡然瞪大……由眯眯縫變成了小月牙。
寧南笑著拱了一下手,道:「寧南,字白玄,見過兄台。」嗯……把老怪取的字給用上了。
胖子臉上表情頓時變得精彩,他緩了一口氣,訥訥幾句道:「褚斐雄,尚未及冠。」話說得扭扭捏捏,一張胖臉上的腮幫子也騰地紅了。
寧二倒是有些意外道:「小寧兄已經取好了表字?」
「前陣成親了,」寧南靦腆地笑了笑,「家師便替寧某取好了表字。」
寧二寧致遠頓時恍然,笑著恭賀了一句,也向對方通了自己的表字……誠伯。
寧誠伯。
他本名寧致遠,過繼給侯爺後,有了一個寧北虞的名字,但在外的時候,往往都會稱自己本名。
對方成親他其實是知道的,六月二十八,算一算都成親半個月了。
他還知道對方的妻子似乎是對方的遠房表妹,知道義父寧長凌正在準備祭祖大禮,打算將對方歸入寧家族譜。
但卻不知道對方竟然已經不聲不響來了京城,還取好了表字,並且還來了這間太平私塾。這倒真是巧了。
想來他是想參加今科科舉了……寧致遠默默地抿了抿嘴唇。
胖子褚斐雄的臉已經垮了下來。
他右手確實攥著一張柳大學士的推薦信,這封信是他爹求來的。
他家開錢莊的。十年前,大學士在江西任巡撫賑災的時候,他們家出過力,算是在大學士面前有一份香火情。
老爹昨日見自己吃了一頓閉門羹,又聽說這私塾老師只收柳大學士推薦的學子,便咬了咬牙,腆著臉上門,求大學士幫自己寫了這封推薦信。
信倒是貨真價實,但眼下可沒什麼用處了,還白瞎一份人情……褚斐雄面色發苦地瞅著眼前這位書生。
若是私塾老師見了這位南北才子,哪還有收他的道理?
自己雖然被柳大學士寫信推薦,但實際上一面也未曾見過大學士,自己這幾斤幾兩,和被柳大學士交口稱讚的南北才子可沒得比。
監生身份都是老爹花了大價錢捐納出來的,在國子監讀了好幾年書,這才有了科舉資格。
「白玄兄,」胖子眼神忐忑地開口道:「你也是來太平私塾進學的?」
寧南點了點頭。
他其實很意外了,倒不是意外於這個胖子有柳老頭的推薦信,而是意外在這兒見到了寧二寧致遠。
這寧致遠是靖北侯府的公子,姓寧,靖北侯肯定也姓寧。
靖北侯這個名字在十來年前,就隨著侯爺的告老,聲名變得不太顯了。不知道他們父子二人跟京城寧氏有沒有什麼關聯。
伯公好像就是託庇於京城寧氏。自己剛到南京城,很多事還沒安頓好,之後倒是應該帶著翠翠婆娘,去拜訪一下伯公才對。
至於京城寧氏,他倒沒什麼興趣了解。
一方面擔心人家門檻太高,把自己當成要飯的窮親戚,碰一鼻子灰;另一方面,要是攀上關係,恐怕就得憑空多出一堆長輩……麻煩死。
同寧致遠和這位褚兄台一番交談。
寧南這才弄明白。原來寧致遠這位侯府公子竟然是太平私塾的常客,去年就在這邊進學,還中了舉人,今科打算參加會試,嘗試考一考進士。
寧南頓時對這私塾又多了幾分信心。
至於這褚胖子,寧南便有些糾結了。
私塾老師只錄取一人。
這貨一副可憐巴巴,如喪考妣的樣子,想來是心中有數了。
自己好歹是柳老頭親手點中的南北才子,即便靠著所謂的才子的名頭,勝算比起褚胖子還是要大一些的。
只是這樣未免有些勝之不武。
他想了想,提出與褚胖子約法三章,不管今日誰進入這私塾進學,之後都需要給另一人私下輔導,這也算互相交流學習。
褚胖子頓時喜極而泣道:「白玄兄,你真是聖人!」
聖你個頭……寧南無語地掙脫出對方的一雙胖手。
年輕小廝知寶杵著大掃帚,上下打量幾眼寧南。
「你這人竟然就是冷冷清清……還真是人不可貌相。」知寶嘴裡嘖嘖地嘆息道。
你也不可貌相,還以為你看上去很講禮貌的樣子……寧南笑容不變,心裡腹誹道。
有了寧二做中間人,擔保自己不是來搗亂的,又有這個南北才子名頭在,小廝知寶到底還是給他放了行。
韓老怪雖然給他寫了推薦信,但他不太打算拿出來了。
畢竟老怪只是個鄉野秀才,說不定就是與這個私塾老師有過一面之緣,在褚胖子拿出柳大學士推薦信的時候,自己要是拿出韓老怪的推薦信,怕是難免讓韓老怪被人笑話。
進學畢竟是自己的事,沒必要讓老怪被別人笑話和看輕。
這南北才子的名頭還是很好用的。有自己這樣的「才子」當學生,想必這位私塾老師會因為感覺極有面子,從而收下他。
他又是柳老頭點選出來的詩會魁首,對方只要說一句「看在柳大學士的面子上,老夫便收了你。」
這樣就算還柳老頭人情了。
柳老頭應該也會認。
因為這樣的話,便算是自己欠了他一份莫大人情了。
那柳老頭在鶴翁和他那一圈朋友中也會極有面子。
寧南自詡識人看人還是有一套的。
同老頭交往幾次下來,對這人大體是個什麼性格,還是能看得清。
「我收他,嗯,就這樣……你走吧。」
書房內,清瘦老人坐在一張梨木椅子上,揮了揮衣袖,淡淡道。
寧南瞪大眼睛,當場石化。
褚胖子卻像是身體上少了幾十斤肉一樣,身體跟表情都變得輕盈起來,連連作揖拜道:「老師放心,學生既入老師門下,必定三更起,五更勤,刻苦勤勉,跟隨老師鑽研聖人大道!」
清瘦老人擺了擺手:「我們並非師生,老夫這人很講原則。你給老夫束脩,老夫教你做八股,這只是一樁買賣。出了門,你不知道我姓甚,我不知道你名誰,我們毫無瓜葛。」
喔…那可太好了!
褚胖子面色變得更紅了,作為吳越錢莊的少東家,他最喜歡的就是這樣錢貨兩訖的買賣人!
但面上還是一臉心痛,嘴上說道「不然不然,老師便是老師,學生便是學生……」漂亮話和馬屁響個不停。
清瘦老人也懶得理他,只捻了捻鬍鬚,收起柳大學士那封推薦信。
寧致遠皺著眉頭拱手道:「敢問梨洲先生,為什麼不收白玄兄呢?」
褚胖子頓時頭一甩,有些不樂意地瞅著寧二…收我咋滴了嗎?我又不是不認帳的人…我給白玄兄輔導嘛!
清瘦老人黃梨洲抬著下巴道:「老夫向來很講原則…本私塾既然說了必須持推薦信才能入學,那便是這樣辦。以前這樣辦,現在這樣辦,將來還是這樣辦。至於你是南北才子,還是東西才子,亦或上下才子,左右才子…這都與老夫無關。」
「你寫你的詩,我作我的八股。」
他淡淡道:「你從哪兒來,便請回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