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慢慢吸了一口氣…完蛋,這黃老頭似乎還蠻有性格!
他想起來韓老怪說過,這人二十年前便是因為性子太過剛直。
剛中舉人就馬不停蹄地上書言事,攻訐朝中重臣,結果就被先帝削籍,剝奪功名。
讀了幾十年書,又沒什麼其他謀生手段,這才在南京城開了間私塾。
寧南呼了口氣,頓時有些頭痛。
這樣的人,似乎確實懶得理什麼才子名頭。
反正此生再無施展胸中抱負機會,面子不面子,對他根本不重要。
可獅子搏兔,尚需全力…寧南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科舉一途堪稱華山絕路。
幾年考一次,一次全國還只錄取幾百人,錯過一次,便是幾年功夫白耽誤了。
甚至可以說,一步錯,步步錯,心境受了影響,下一次就會更難,任何可以增加勝算的機會,都不容錯過。
尤其是不管韓老怪,還是寧二,都這麼推崇此人,那更說明這人肯定是有幾分本事。
不過…唔…很遺憾…眼下來看,自己直接在這間私塾進學一事…應該無緣了。
寧南眼帘低垂了一下。
好在之前拉著褚胖子一起發了個誓,之前覺得自己勝之不武,眼下倒成了先見之明了,嗯,真是厲害…而且有寧二在一旁看著,褚胖子應該不會反悔。
他想了想,只能之後從褚胖子輔導自己的過程中,來窺一窺黃老頭到底有什麼門道了。
這時,褚胖子卻說道:「白玄兄,你懷裡不是有封推薦信嗎?拿出來給老師過過目啊。」
呃…寧南頓時面色一僵,微微咬了咬牙。這死胖子…這是在故意炫耀?
韓老怪給他信的時候,倒是一臉自信,好像這黃梨洲是他多年好友一般。
但寧南想來,對方在李家村呆了這麼久,信息閉塞,所以產生了誤判。
以為對方還是名不見經傳,比較小眾,他一封推薦信,就能讓自己在這兒進學。
但眼下來看,黃梨洲明顯已經炙手可熱了。
更何況,現在這般情況下,韓老怪面子再大,難道還能大過柳大學士?
自己昨天不知死活地跟翠翠婆娘吹了牛,說今天要來進學,結果晚上只能灰頭土臉回去,呼…夫綱都可能不振。
自己丟人就算了,眼下再拿出老怪的推薦信,讓老怪跟著丟一回人?
這黃老頭說話這麼不客氣,萬一要是說上一句「韓清是何人?老夫著實記不清了。」那老怪跟自己都可以找地縫去鑽了。
褚斐雄胖臉一顫,一雙小眼睛翻了翻。
他倒不是故意炫耀自己有大學士的推薦信,對方卻只有一個鄉野秀才給的信,所以才出言留下白玄兄。
而是對方既然來都來了,他老師信也寫了,都到這兒了,好歹給梨洲先生看看嘛。
至於什麼面子不面子,更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畢竟昨日,自己拿著國子監祭酒的推薦信過來,梨洲先生同樣半點面子不給。
柳大學士的推薦信不好拿,國子監祭酒的推薦信就好拿了?
若非自家錢莊,吳王府占了四成乾股、齊王府占了三成,另外兩成也是兩座王府屬官和幕僚的,自家只有區區一成,自家老爹哪請得動齊王府的首席幕僚,去讓祭酒大人給自己寫推薦信?
他一個小小監生,平日裡連祭酒大人的面都見不著,哪能勞駕大人給他寫推薦信?
「不用了。」
這時,黃梨洲卻直接搖了搖頭,「老夫欠柳真熙一個人情,眼下既然有人持他的推薦信來了,老夫便不作第二人想。你拿誰的推薦信都沒用…反倒害老夫平白無故地得罪人。」
不用拿更好…寧南頓時小聲地吐出口氣,遺憾地笑著抱拳道:「既如此,晚輩便不再打擾了。」隨即,他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這時,褚斐雄小聲嘀咕了一句:「可惜嘍,白玄兄那老師是個鄉野秀才,想必是鼓了一番勇氣才給梨洲先生寫信的。」
「鄉野秀才?」黃梨洲頓時皺眉道。
褚斐雄點了點頭,說這是寧南說的,他老師無品無級,只是一個鄉野秀才。
黃梨洲眉頭緊鎖,在寧南走出屋門的那一刻,還是叫住了他。
「你那老師,可是姓陳?」清瘦老人皺眉問道。
呃……寧南有些意外對方突然叫住自己,但還是轉過了身,搖頭否定道:「家師並非姓陳。」
黃梨洲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可是姓顧?」
呃……姓顧的他只認識顧太傅,寧南也搖了搖頭。
既非陳、顧兩位鄉野大才,那便是某個不認識的鄉野塾師或是某個僅有一面之緣的人了。
「那無事了。」他點了點頭。
寧南頓時有些無語。
但也沒有多說,又行了一禮,走了出去。
但走出去還沒多久。
寧二追了上來,笑說梨洲先生思索再三,還是覺得有些不妥,請白玄兄再回去一趟,將令師的信給他過目一下,他雖不能收下白玄兄,但也得給令師寫一封回信,說明一下情況。
寧南頓時大感意外。
「若是某某官吏,某某勛貴,老夫便是理也不理了,遑論給其回信,」黃梨洲鋪好紙,拿起筆,面容嚴肅道,「但令師既與黃某一樣,同是天涯零落,以教書為生,那這面子,便不得不給了。」
寧南小小地呼出一口氣……這犟老頭確實有可敬的一面。
黃梨洲探出手,從寧南手中接過那封信。
信封很薄,想必裡面的話不多。
信封上的字是台閣體,小小的一行字——
「梨洲親啟,兄韓清」
黃梨洲眼瞳頓時一縮!
手指咔地一下用力,將信封捏得變形!
但他一見場間三人面色稍變,手指一松,瞬間恢復,不動聲色地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看了看。
這間書房古色古香。
桌上還點了薰香。
信上的字其實不多,但他卻看了很久,直到薰香燒去一大半,寧南幾人等得腿都有些酸了,他才慢慢放下信紙。
「我收下你了。」他朝寧南道。
寧南原本有些尷尬,不知道韓老怪在裡面說了什麼,這梨洲先生竟然要看這麼久,但既然看了這麼久,說明對方至少是認識老怪的…唔,老怪的面子保住了…寧南方才暗暗放下了心。
但此時此刻,他卻瞪大了眼睛。
著實沒有想到,韓老怪的面子竟然這麼大?!收我了?!
褚斐雄則心裡一緊,小眼睛立刻瞪大,不是只收一個嗎?那我呢?
他胖臉和眼珠一同顫抖了起來:「不是…老師,你的原則呢?!」
黃梨洲默不作聲垂下眼帘。
「我本來是打算你們兩個都收下的…」過了一會兒,他神色平淡道,「但你說得對,做人要講原則…嗯…」
他看向褚斐雄道:「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