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婆娘夾著自己的筷子,撥弄了一下他的筷子,皺起一雙淡如遠山的眉毛道:「你的戶籍還有問題?」
寧南點了點腦袋,把盤子裡那塊形狀極好的肉讓給了她。
「具體的我也不懂,里長沒讀過什麼書,話也說不清楚,不知道李寶信什麼意思。」
不過,不管怎樣,二賴那邊總還是要回去一趟的,另外,也得回去看看老娘。
翠翠婆娘每日裡都要去錦衣衛衙門,也不知道哪天休沐,但明天必然是不休的。自己只能一個人回去。
這樣一想,事情其實好像還蠻多。李興那邊的李家村小學搞得不錯,這些天屯了一批書,正好明日帶過去,讓李校長騰間房出來,打幾排書架放進去,作為小學圖書館。
另外,二賴選的三戶佃戶已經在按照他給的法子堆肥了,得親自過去看一看,該矯正的還是要矯正一下。
雖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信任人家不代表能當甩手掌柜。
早期一般問題不少,自己早點幫別人指出來,比後期擺出一番老爺架子,馬後炮一番,再讓別人去糾正的成本小得多。
寧府的書房很大。原本只在南面放了一張檀木書桌,寧南見翠翠婆娘喜歡看閒書,又在錦衣衛當文書,難免有些案牘需要放置和處理,便命人將書桌靠窗豎放。
又在自己的書桌旁邊,打了一張新的紫檀木書桌,給翠翠婆娘用。
從翠翠婆娘圓潤的嘴角和懶在椅子上的姿勢來看,她對她的這方小天地還是很滿意的。
兩人的書桌上都擺著文房四寶和各種各樣的書籍。
寧南的多是科考一類的書,以及一些自己畫的一些圖紙。
科舉書的底下還有幾本給李校長編寫的數理化方面的教材,不過還沒編完,比較簡陋,只能說勉勉強強可用。
圖紙一摞摞放著,顯得桌面有些雜亂,上頭畫著的多是阿拉伯數字和一些翠翠看不懂的奇怪線條和符號。
她好奇打量幾眼後,便沒興趣了。
但還是會不經意間說一句……要是有像之前的火藥、改進回回炮之類的新圖紙,可以同她說,朝廷對這些方面的懸賞很大,銀子、宅子、官身,都是可以賞的……寧南撇了撇嘴……呵,貪財婆娘。
要他說,朝廷還是先把改進回回炮和精細火藥弄明白,並且不泄露給北朝吧。
這事在提交精細火藥的煉製之法和回回炮圖紙的時候,他就同顧太傅提過。
但人家聽不聽得進去,聽進去了執不執行,執行了,執行得好不好,又該怎麼監督下面的人……這些都是系統性的問題,他對朝廷的信心不太大,但人微言輕,眼下也不會多說。
翠翠婆娘的書桌比他的還要寬一些。
上面放著的多是一些閒書,也有不少諸如《漢書》、《資治通鑑》、《水經注》、《齊民要術》之類的正經書,甚至還有一整套的《讀史方輿紀要》,可以說價值極其不菲,都能傳家了……想必這些書,就是當時大舅子送的一部分嫁妝。
夫妻倆平日裡各干各的,但在眼睛酸澀的時候,偶爾也會趁丫鬟給他們斟茶的功夫,閒聊一些有的沒的。
寧南多是說書院的一些趣事,比如褚胖子不認識哪個字,被老師打了手心之類的。
翠翠婆娘聊的反而多是正事。
比如那天,她指著《資治通鑑》的某一頁,皺眉說,漢朝時,漢武帝為了北擊匈奴,對商人收重頭稅、對百姓收人頭稅、車船稅,還搞鹽鐵酒專賣,雖說大勝匈奴,但也令天下海內虛耗……但……為何漢武卻如此江山牢固?
而前梁明開帝,征遼餉、練餉,驅逐韃子,最終卻民怨四起,流賊遍地,失國不說,甚至還令韃子入了關,失了半座天下?
寧南抿了一口茶,插科打諢道,這是因為人家漢武是真收稅,明開帝是做做樣子。
這話一說,翠翠婆娘的眼睛立刻就眯了一條縫。
寧南便笑了笑,說收稅這種事,就是薅最多的鵝毛,聽最少的鵝叫。
漢武收稅,拔得大頭其實是富人的毛,富人毛多,但人卻少,叫聲便少。
而明開帝收稅,拔得是百姓的毛,富人的毛卻一根不拔,百姓的毛本來就只有那麼幾根,再這麼一拔,叫聲聽起來那可不就慘極了!
寧南攤攤手道,他在李家村的時候,身上就那麼幾根毛,要是都這樣了,誰還要過來拔他的毛,那還不逮著誰,就跟誰拼命。
「要是魏忠賢活著,說不準還能多幫他從富人身上多拔幾根毛,但魏忠賢一死,這種得罪人的活,就沒人幫他幹了。」
翠翠婆娘那時候,眼神一沉,點著下巴沉默幾下後,就一言不發地繼續低頭看書了……寧南覺得很沒意思,嘴裡嘟囔幾句……喂喂喂,我們再鍵政一下嘛!
丫鬟春漁踮著腳尖進來,給書房添了燈油。
明天他便要回李家村了,眼下正在作一篇八股。
這時,朱翠微似乎有些不耐煩地放下手裡的書,問寧南道:「黑虎山的問題你知道該怎麼解決嗎?」
寧南扭過頭,不明所以。
朱翠微便解釋了一下,說黑虎山上的賊寇雖然解決了,但黑虎山本身的問題並沒有解決。
黑虎山地勢奇峻,又背靠雲澤湖,大澤又連通長江,水匪眾多,總有匪寇想要占山為王。
現在太傅派了衛所兵駐守在上面,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衛所兵在外,軍餉就不能低,不然匪寇一攻山,衛所兵便會索性棄山,下山歸鄉了事。
但如此一來,糧秣和軍械的補給就不是一筆小的損耗,更何況,裡面的衛所兵還不能少,不然匪寇一衝,衛所兵一旦有了傷亡,棄寨的可能性也會不小。
一旦棄寨,黑虎山重為匪寇占據,那朝廷懸首孟豪於城門之上,從而掙回的顏面又要被匪寇一掃而空了。
信王府早在一年前便成了東宮。兄長給她配了詹事府,裡頭詹事、少詹事、府丞等一眾大小東宮屬官一應俱全。
前些日子,太傅把這個難題拋給了她和詹事府。
詹事府大小官員苦思數日,雖說也有不少人提出了方案,但往往還在內部,就已經被自己人否決了。
比如什麼丟寨者斬之類的,剛提出來,就有官員冷笑,說死豬不怕開水燙,你說斬,他丟了寨,索性直接帶著人當水匪都行,你以為他真怕你斬?衛所兵里逃籍的軍戶還少嗎?
這樣的話其實有些損朱家的顏面,但她自然不會在乎這等小事了。
明日便是大議,若她和詹事府還拿不出可行的方案,怕是真就只能採取靡費甚多的方案。
派人駐軍,然後儘可能在上面開荒種田了。
寧南擱下筆,皺眉道:「這很難哈。」
朱翠微抿起粉紅色的嘴唇。
她也知道很難。
只是見小郎中明天要回李家村,便隨便問問,沒辦法就算了。
「我一時只想到三種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