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個好東西。方才四位年輕書生其實還是頗為內斂的,但幾杯酒下肚後,話匣子和膽氣就都被喝出來了。
酒酣耳熱,不免放出一番豪言壯語,說自己此次科考必中,此生定要一展胸中抱負,將來若為官,定當不與蟲豸為伍,定要為民清命,要造福一方。
寧南的酒量經過煙春閣詩會一役後,好了不止一星半點,自不是他們能比的。酒桌上,他一直笑呵呵地一面喝酒,一面閒聊。
中間,翠翠婆娘從錦衣衛衙門散衙回來了。
進入正廳的時候,自己迎了過去,向她介紹了一下自己的這幾位新同學。
向來高冷、很少露出笑容的翠翠婆娘。
這時候卻露出一個寧南幾乎沒有見過的笑容,還行了一個江南仕女禮,「妾身見過各位同窗。」
翠翠婆娘本來就美得不像話,一張瓜子臉蛋傾國傾城的。
這時候一笑,便像一朵天山雪蓮眨眼間變成了牡丹,寧南都看得有些呆……想著今晚能不能跟這樣的牡丹翠翠耕會兒田。
他都有些呆,就更別說幾個年輕書生了。
幾人的臉一下子全部紅到了耳朵根,訥訥說不出來話,還是胖子迷著眼睛,喊了一句嫂夫人好,幾人這才反應過來,連連行禮喊嫂夫人好。
翠翠婆娘微微笑了一下,隨即便去了後院用飯,不在正廳打擾他們。
走之前,在他人看不見的角度,翠翠婆娘白了寧南一眼,嘴型動了動,說了一句:少喝點。
酒氣迷到了她的眼睛。
霎時,牡丹翠翠的眼睛便像子彈一般,朝他噼里啪啦射了過來。
好在家裡有客人在,她發作不了。
只能用子彈連發般的眼神和兩瓣粉紅色的嘴唇,留下一句嘴型:晚上走著瞧。
寧南撇了撇嘴:「誰怕誰!」
回到酒桌的時候,寧南面對的就是五張無比幽怨的臉。
「寧兄,」趙璟憋得眼睛通紅,但訥訥半天又說不出話,「誒!」了一聲後,猛地往自己嘴裡灌了一碗酒!
褚胖子幽怨地看著寧南,但胖子這時候已經喝得差不多了,舉杯說了一句「羨煞你爹」後,就暈暈地趴了下去。
寧南都還沒來得及罵回去,就只能像原諒孫子一樣將他原諒。
鄒田舉和湯連斌兩人苦笑著朝他敬了一杯,也不豪言壯語了,有點喝悶酒的意思。
年紀最小的左墉雖然也羨慕他有一位天仙般的娘子,但嫉妒心沒有其他人那般強烈。
溫好的黃酒滋味絕佳,他喝得暈乎乎、美滋滋的,表情很滿足,雖然還年輕,但已經能看出來此子是條酒蟲了。
喝完兩壇後,寧南問了問王管事,王管事說家裡有藏酒,寧南便讓他又搬了一壇出來。
快到亥時的時候,這小書生才總算喝趴下了。
王管事安排好了客房,命僕役將幾位客人抬去客房安頓。
其他幾人都好說,但胖子他們搬不動,搬得滿頭大汗的,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就抬動了一段距離。
好在這時候三壯回來了。
寧南讓秀秀幫忙,在錦衣衛里幫三壯找了幾個師傅。
有教拳腳的,有教棍棒的,還有教刀劍的,都練一練,看三壯適合哪個,最後再練哪個。
倒是沒想到,今天就練到這麼晚,都宵禁了,才被錦衣衛送回來。
寧南招呼廚娘給他做點飯菜。
三壯苦著臉道:「大哥,我明天能不能不去了?」他舉起兩隻手,搖了搖,小臂和手腕都軟塌塌的,「我手都快散架了。」
寧南指了指地上正在打鼾的褚胖子,四個僕役站在胖子身邊,正氣喘吁吁歇氣,寧南說:「你先別管明天,你先幫我把他送進客房。」
「喔。」三壯點了點腦袋。
站起身,走過去,一把拎起胖子的衣襟,就往客房走。
王管事和幾個僕役一臉驚愕地看著這高大粗壯的背影,半晌說不出來話。
「繼續練吧。」寧南撇了撇嘴。
這種塊頭,不練才可惜了。
丫鬟秋暮臉色紅撲撲地跑過來說,夫人已經沐過浴,回房了,老爺的熱水也已經燒好了。
寧南吸了口氣,長長地嗯了一聲。
洗完澡,神清氣爽回房間的時候,翠翠婆娘已經縮進了被子。
今晚的情況有些不同。
當寧南知道自己錯了的時候,他已經要死了……
以往比較被動的天山雪蓮翠翠,今晚還真變成了牡丹翠翠。
火紅得很、暴躁得很,寧南在與牡丹翠翠的交鋒一直處於下風。
不知過了多久。
翠翠說:「知道錯了嗎?」
寧南把頭埋進枕頭裡,不爭氣地拉長聲音:「嗯…嗯…錯——了…錯——了…」
……
在南京城的生活漸漸步入正軌。
早上卯時前起床,送翠翠婆娘出府上班,接著回房,小睡一個回籠覺,又起床,去太平私塾。
在私塾里,他的八股文寫得越來越好。
黃老頭確實是有水平的。他之前破題承題不錯,但後面的起股、中股就有點不太行。
黃老頭便給了一些例子給他,讓他一下下來,先練起股,將一些舉人和進士的範文背熟,再按照同題目來練,練了幾天,一開始還挺晦澀生疏,但很快便得心應手了。
開始的幾天裡,他的八股文其實比不過趙璟幾人,但十天練下來後,便慢慢與趙璟、左墉他們的八股文不分伯仲了。
而就在這一天,令舉子們振奮的消息來了——
七月二十九日,信王將於孝陵祭祖告天,正式成為儲君。
八月二十九日,信王正式登基稱帝。
登基之後的第三天,也就是九月一日,便大開恩科。
九月初,各地正式舉辦縣試。
這樣的消息已經形成公文,昭告天下,不容更改了。
這日,太平私塾乃至整座南京城都是一片歡欣鼓舞。
但是很快,歡快的氣氛就變成了無窮的緊張與焦慮。
傳聞變成現實,高興的同時,壓力便也如山嶽一般隨之壓過來了。
滿打滿算,距離縣試不足兩月,眾人的心情自然是難以言說地緊張了。
就在這樣的日子裡,寧南請假了。
他要回一趟李家村。
「明天走,」寧南一邊夾菜,一邊朝翠翠婆娘道,「一方面是二賴寫信過來,說他那邊又招了幾個家丁,二賴說這幾人還不錯,我回去把死契簽了後,他們也安心,另一方面,」
寧南頓了頓,皺著眉毛道:「李寶信派我們里長李河來傳信,說我的戶籍還是有點問題。照律法,後面縣試的時候,可能會需要他開個引子什麼的,讓我回去看看,早點把事情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