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錢思進這一旗錦衣衛還是很專業的,一路上的安排很有章法。
剛出城的時候,兩側多是視野開闊的平原,被埋伏的可能性很小。
他們十人便騎著馬,守在馬車旁邊。
等到過了小白河,兩側樹林開始增多。
錢思進便叫出四人,兩人一隊作為斥候,分別在兩側樹林中前進。
斥候撒出去一里多路,一旦遇到敵情,便鳴哨示警。
尤其是到了十里峽後,之前他們便是在此處埋伏蕭淳,眼下大家心裡都有些陰影。
官府雖然派人清理了此地,但也只是把石頭搬到兩邊,將大路清了出來。
爆炸殘留的痕跡卻還在。碎裂的石頭黑漆漆的,空氣中至今都瀰漫著一股焦味。有的斷壁上甚至透著一股鮮血浸出來的褐色,看著滲人。
寧南也皺了皺眉毛。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感覺自己好像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經過這段路的時候,兩隊斥候是從峽谷兩側上方過去的,以防有人行他們的故智,反過頭來埋伏他們。
好在一路平安,安安穩穩過去了。
但剛出十里峽沒多久。
南北兩側的兩隊斥候就幾乎在同一時間吹響了哨聲。
「嗶嗶——嗶——」
兩側哨聲都是一長一短。
一長代表十人,一短代表不到十人。
這說明兩邊各埋伏了十來人,加起來大概三十人的樣子。
錢思進命兩個錦衣衛保護馬車先撤,他帶著剩下的人騎馬奔了上去。
「大哥!」三壯目光灼灼地掀開帘子。
「嗯,」寧南點了點腦袋,朝他道,「去吧。」
「打不過就跑。」
「好嘞!」三壯嘿嘿應了一聲,從馬車裡拿起一柄銅錘,讓一個錦衣衛坐上馬車,他則騎過對方的馬,跟著沖了上去。
車夫平叔緊張地揮起馬鞭,趕著馬車往回跑。
寧南吐著氣,掀開馬車暗格,在馬車內裝配好火槍,並將火摺子藏在袖中。
馬車還沒跑回去多遠,就有一個錦衣衛追了上來。
這錦衣衛臉上全是血,朝寧南抱拳道:「啟稟寧先生,我等已將賊人全部拿下,並已生擒匪首!」
「哈,」寧南愣了愣,隨即雙手攏在袖子裡,笑道,「好……幹得漂亮!」
一共二十五個賊人,殺了四個,逃了五個,總共抓了十六個。
錢思進他們已用手銬將賊人一個個反手拷上,又用繩子將他們綁成了一串。
三壯剛剛敲碎了一個賊人的腦袋瓜,正在用土和樹葉擦拭銅錘。
匪首叫得最凶,這時候被綁在了寧南面前。
「跪下。」錢思進踢了一下這人的腿肚子。
撲通!
匪首雙腿一屈,跪在寧南面前。
「嘿,果然他媽是你這條寧火龍!」匪首張大瑞吐出一口血沫,惡狠狠盯著寧南道,「來啊!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雲湖九鄉八十二寨,天狼寨張大瑞!來!把你的火龍叫出來!吃了老子啊!……」張大瑞叫囂道。
寧火龍……寧南皺起眉頭,這個叫什麼張大瑞的匪首說的這個名字……什麼意思?
錢思進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說是三縣千戶所的衛所兵和一些活下來的山賊,鬧了些傳言,他們傳謠說,官兵之所以能這麼快破黑虎山,是因為寧先生您駕馭一條火龍,撞開了黑虎山大門。
「喔……」寧南點了點下巴。
迷信作祟……他饒有趣味地盯向張大瑞,笑道:「大瑞,你們是如何知道我的行蹤,以及我的長相的。」
對方在這兒設下埋伏,說明知道他的行蹤。
剛剛對方看了他一眼,就說了「果然」二字,便說明對方不僅知道他的行蹤,甚至知道他的長相……這倒是奇了。
「呸,」張大瑞啐了一口,惡狠狠道,「火賊,爺爺諢號天降星,一身骨頭跟他媽鐵打的一樣,今天你要能從你張爺爺嘴裡套出半個字,爺爺從此就他媽不姓張!」
寧南從懷裡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在張大瑞面前揚了揚,笑道:「大瑞,我在秦淮河有點面子,只要你說出來,這張銀票給你不說,我還會在煙春閣擺桌酒,」
「叫十八個小娘子出來,個個穿得清涼,在你面前站成一排,撩起裙子,任你挑選,好不好?」
寧南彎著腰,盯著他的眼睛道。
「不過……大瑞你聽好,你只能選一個。」
「只能選一個?」張大瑞叫道。
寧南直起腰身。
張大瑞不屑地罵道:「火賊!莫要來這套,莫要小瞧了你爹!有種的就命人砍了老子腦袋,跟孟大當家的腦袋掛在一起,老子但凡眨了眨眼睛就不是好漢!……」
寧南將一百兩銀票遞給錢思進,笑道:「請兄弟們療傷和喝酒,不用有任何為難……你們救了我一命。」
還是有幾個錦衣衛受了傷的,好在都是皮外傷,等會去李家村,蒸餾一些清水幫他們清洗一下,再用煮沸過的紗布包紮一下,應該就無礙了。
錢思進受寵若驚地接過銀票,連聲道謝……寧公子的這個錢就是可以分的了,畢竟兄弟們確實出了力…但他心中還是暗嘆,寧先生還是太大方了…大方得都有些過分…希望下次還是他這一旗來保護寧先生……
地上的張大瑞額頭冒汗,還在吱哇亂叫,尤其是眼巴巴看著一百兩銀票到了別人手中後,罵聲更是髒得不行。
但寧南已經懶得聽了。
「這是個軟骨頭。」他指著張大瑞道,「放心用刑……但不要急著問,等他哭了再問。」
「是。」錢思進眼神一厲。
張大瑞罵聲頓歇,「草!……」被錢思進提起來,他鼓著眼睛最後大罵道……
不多時。
哭爹喊娘的求饒聲就在樹林裡響起。
張大瑞在被掀掉第一個指甲蓋的時候,就已經流淚了,跟倒豆子一般,什麼都招了。
但錢思進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掀了他三個指甲,並捏緊他血涔涔的指頭說,剩下七個指甲是留著後面去驗證你說的話的,你可不要說錯…千萬不要說錯。
十指連心,張大瑞痛得汗和淚都混在了一起,這時候咬著嘴唇連連賭咒發誓,說老子但凡說錯了一點,老子就不是好漢!
寧南坐在馬車上,聽著錢思進的匯報,慢慢點了點頭。
這個事情倒也不大。黑虎寨沒了後,雲湖上的水匪發了瘋,這些日子一直在火拼,想要壯大自己,然後點齊人馬去搶黑虎山,占山為王,扯出一桿新的大旗來。
張大瑞也是有夢想的水匪之一,但實力太弱,不敢出去同人火拼。
七天前,有人找上他,出了主意,說綠林好漢,最重要的就是名聲,只要有名聲,那招牌到哪兒都亮。
張大瑞一琢磨,確實是這個道理。那人又同他說,火併水匪,自己人打自己人,都算不得好漢。
這個時節,誰要是去除掉破了黑虎山的火賊,給孟大當家報了仇,那誰的名頭才響!有火賊的人頭在手,雲湖之上,還有哪個敢不從?
跟一百個寨子火拼,與偷偷摸摸埋伏一個火賊相比,前者是死定了,後者卻明顯不用花什麼力氣……張大瑞便啪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說這個火賊,他張大當家殺定了。
前日,那人給了張大瑞一幅寧先生的畫像,說寧先生今日會從這裡路過,還給了張大瑞五十兩銀子,說如果張大當家真能滅了火賊,他就帶著他全家和全寨來投,奉張大當家為主,這五十兩銀子便是一份心意……這般一加碼,張大瑞便徹底下了狠心。
「如果不是被錦衣衛發現了,他見我們這陣仗,其實是不敢動手的。他本想放我們過去,之後再找機會……畢竟我們有十匹馬,」
錢思進笑笑道。
「但既然被發現了,要是不硬上這麼一把,他這個大當家的位子便坐不穩了。」